第681章 喜得爱女,凌秋澄。

    凌云与陈宫刚从吕玲绮那处别院转出来,沿着回廊还没走上几步。

    便见一名身着淡绿衣裙的侍女提着裙摆,脚步又急又轻地从月洞门那边奔来。

    她脸上红扑扑的,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喜气,一眼瞧见凌云,忙不迭地收住脚步,深深敛衽,气息还未喘匀,声音却像玉珠落盘般清脆急切:

    “大将军!大喜!杜夫人……杜夫人她发动了,稳婆瞧了,说宫口已开,就在这一两个时辰里了!华佗先生那边也着人请过去了,正在往那边赶呢!”

    凌云脚下猛地一顿,先是怔了怔,随即,一股滚烫的喜悦混着本能般的急切,“轰”地一下涌上心头,直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杜秀娘!他怎的把这事给忘了?前几日还算着日子,可不就是这几日了么!他下意识地回头,朝陈宫仓促地一拱手,话都来不及斟酌:

    “公台,府中突有内务,你我方才所议之事,暂且……”

    陈宫何等识趣,早已含笑退开半步,拱手道:“主公速去,此乃天大的喜事,宫改日再议不迟。”

    凌云也顾不上客套了,点点头,转身便朝着杜秀娘居住的东侧院落大步流星而去。

    起初尚能维持些从容,可那院内隐约传来的声响,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步子越迈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身后的亲卫们也赶忙加快步伐,紧紧相随。

    刚到那精致院落的垂花门外,里头的声音便清晰了几分。

    那是女子生产时难以全然压抑的、短促而用力的痛哼,夹杂着稳婆沉稳中带着鼓励的引导,以及侍女们进出时衣裙的窸窣声和低低的慰语。

    院子里已然候着不少人,甄姜、来莺儿、貂蝉几位夫人都在,正聚在一处低声交谈,个个面含焦切。

    令凌云略感意外的是,腹部已隆起得十分明显的甘梅,竟也由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坐在廊下安置好的铺着软垫的圈椅里,她脸色微微发白,一手无意识地护着肚子,目光却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显见是执意要在此等候。

    “夫君!” 见凌云风风火火地进来,甄姜率先迎上,她性子最是沉稳持重,此刻也压低了声音,语速稍快。

    “秀娘进去约莫小半个时辰了,华先生早一步到的,方才出来说了句,胎位很正,秀娘身子骨也结实,让我们宽心。”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手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凌云朝她点点头,目光却早已粘在了那扇隔绝内外的门扉上。

    听着里头传来的每一声响动,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节奏忽紧忽慢,掌心竟不知不觉沁出一层薄汗。

    即便他已不是第一次身为人父,可每一次面临这诞生与风险交织的时刻,那份悬心的紧张感,从未因经历增多而稍减半分。

    正心焦间,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窄缝,华佗那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身影探了出来。

    他一面用手中雪白的布巾擦拭着手指,一面抬眼看向院中,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明显绷紧了身形的凌云脸上。

    老神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竟不慌不忙地捋了捋颌下疏须,嘴角扬起一丝略带戏谑的笑意,开口道:

    “大将军何故作此情状?老夫行医数十寒暑,亲手接引至这世间的婴孩,纵无一千,也有八百。

    杜夫人平素康健,胎气稳固,此乃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自然之事,并非两军阵前搏命厮杀。

    老夫观大将军平日运筹帷幄、叱咤风云,何等气度?怎地到了这产房之外,反似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要心怯几分?

    莫非这妇人生产之事,竟比那修罗战场更令大将军惕然不安么?”

    这一番话,带着华佗特有的、见惯生死繁衍后的通透达观,又有着医者安抚病家的从容技巧,语气调侃却充满令人信服的力量。

    院子里那根无形的、紧绷的弦,仿佛被这轻松的话语轻轻一拨,顿时松缓下来。

    甄姜几个忍不住以帕掩口,眼角弯起了笑意,连紧张得身子都有些僵硬的甘梅,闻言也轻轻吐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凌云被他说得面上一热,有些讪讪地笑了笑,紧绷的嘴角也柔和下来:

    “元化先生见笑了,确是关心则乱,有先生坐镇,我岂有不放心的道理。”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仍忍不住往门缝里飘。

    华佗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只道:“大将军稍安,静候佳音便是。”

    说罢,又闪身回了房内,门扉再次合拢。有这位医术通神、经验丰富的老神医在内主持,真犹如定海神针一般,让院中所有人,包括凌云在内,都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清晰可辨。凌云时而踱步,时而驻足,目光始终不离产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半个时辰,但在感觉上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一个昼夜。

    终于,一声极其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毫无阻滞地穿透门板,清晰地撞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哭声如此清脆有力,仿佛带着穿透一切阴霾的生命之光。

    “生了!生了!” 短暂的静默后,院子里瞬间沸腾起来,喜悦的声浪低低地回荡着。

    不多时,房门再次打开,一位经验老到的稳婆抱着一个用柔软杏黄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襁褓,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声音洪亮透着喜气:

    “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杜夫人福泽深厚,平安诞下一位千金!母女均安!”

    “是位千金!好!极好!” 凌云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狂喜涌上,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竟是有些手足无措般,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小包裹。

    初生的孩子小脸还红红的,略带些皱,眼睛紧紧闭着,只有那张小嘴随着呼吸轻轻嚅动,方才那声响亮的啼哭已证明了她蓬勃的生命力。

    凝视着怀中这脆弱又神奇的小生命,一股混杂着疼惜、激动、感恩的澎湃柔情瞬间攫住了凌云的心,这是他的血脉延续,是他与秀娘爱情的结晶。

    甄姜、来莺儿、貂蝉等人立刻围拢上来,你一言我一语,满是爱怜地夸赞着孩子的头发黑、哭声亮、眉眼轮廓清秀。

    甘梅在侍女搀扶下也努力站起身,探头望着那小小的婴孩,忍不住轻轻抚摸自己高耸的腹部,眼中闪烁着母性的光辉与温柔的期盼。

    “秀娘现下如何?” 凌云一边爱不释手地轻摇臂弯,一边不忘追问。

    稳婆笑着回话:“夫人有些脱力,精神头却还好,方才还看了小娘子一眼呢。华先生正在里头为夫人调理,说并无大碍,好生静养月子便是。”

    凌云这才彻底心安,抱着女儿在洒满秋阳的院子里缓缓踱步,脸上的笑意如何也抑制不住。

    他端详着怀中渐渐止了哭、似乎要睡去的女儿,沉吟片刻,缓声道:

    “此女生于这金秋时节,天宇澄清,气爽风高。她的啼声清越入云,望她此生性情,能如这秋日长空,皎洁明澈,豁达开朗。

    亦能如秋日枝头硕果,沉静内敛,终有所获。便取名……唤作‘凌秋澄’。乳名嘛,就依这‘澄’字,叫‘澄儿’,如何?”

    “凌秋澄……澄儿……好,这名字雅致,寓意更深!” “秋日明净,心性澄澈,果然是好名字!

    ” 众女纷纷颔首称赞,都觉得这名字既应景,又寄托了美好的祝愿。

    凌云心中喜悦满溢,抱着小秋澄又轻轻走进内室,看了眼已然疲惫沉睡、嘴角却犹带着一丝幸福笑意的杜秀娘,仔细叮嘱了侍候的丫鬟婆子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出房间。

    大将军府再添一位千金,自然是阖府上下的喜事。凌云当即传令,府中所有仆役、护卫,一律按例厚赏。

    产房中出力接生的稳婆、侍奉的丫鬟,以及劳苦功高的华佗先生,赏赐更是加倍。

    命令一下,整个大将军府顿时沉浸在一片欢腾的喜庆气氛之中,人人脸上带笑,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就在这片融融的喜气里,凌云目光流转,看到了站在一株桂树旁、同样含笑望着这边的马云禄。

    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外面罩了件湖蓝色的披风,英气之中透着几分娴静。凌云心中微微一动,举步走了过去。

    “云禄。”

    “夫君。” 马云禄见他走来,忙敛衽行礼。

    “不必多礼。” 凌云虚扶一下,语气温和,“方才见你看着澄儿,可是想起凉州家中的侄儿侄女了?”

    马云禄点了点头,目光柔和,带着些许怀念:“是有些。小娃娃的模样,总是惹人怜爱,看着便叫人心里软和,也难免想起家中那些调皮捣蛋的小辈。”

    “嗯,” 凌云顺势接话,沉吟道,“有件事,想托付于你。”

    “夫君但请吩咐。”

    “吕玲绮那丫头,你大致也知晓,刚回洛阳不久,性子又倔强要强,心里怕是装着不少事,无人倾诉。

    她出身将门,自幼习武,如今一心精进武艺兵法,将来恐怕也是要走这条路的。你亦是凉州将门虎女,弓马娴熟,经历过沙场,许多感受,或许与她相通。

    我想……你若得空,不妨多去她院中走动走动,不拘是说说闲话,还是切磋切磋武艺,都行。

    你们年岁相仿,又都自幼在刀枪剑戟里打滚,脾性或许更易相投。你能开解开解她,帮她排遣些心事,那是最好不过。你看如何?”

    马云禄闻言,眼眸顿时亮了几分。她嫁入凌府这些时日,虽然诸位夫人待她亲切,但终究出身、经历迥异,内心深处难免有些孤寂之感。

    像吕玲绮这般同样出身边地军旅、性情刚烈直爽、且身负武艺的女子,实在是难得。

    能与她相交,于自己尽快融入这新环境、排解思乡之情,也大有裨益。

    “夫君放心,云禄明白了。” 她爽朗应下,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我瞧着吕妹妹也是个磊落飒爽的性子,正合我意。

    回头我便寻个切磋武艺的由头去拜访她,一来二去便熟了,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好,如此便辛苦你了。” 凌云颔首,看着马云禄眼中那抹熟悉的、属于武将的锐气与热忱,心中暗自思忖。

    让这两个同样骄傲、坚韧、心中藏着抱负与故事的将门之女彼此靠近,或许能相互砥砺,生出些别样的火花来,对她们各自,恐怕都是一件好事。

    家庭新生命带来的纯粹喜悦,与对未来人事的深远考量,便在这秋日午后温暖的阳光与隐隐的桂花香里,悄无声息地融合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