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羌族使团到。
凌云抱着新得的女儿凌秋澄,怀中的襁褓柔软而温热,那细微的呼吸声像初春融雪的溪流,潺潺地淌进他心里。
然而,这份家庭温馨并未持续太久。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着青衫、举止稳重的侍者悄然来到内院月亮门边,对着侍立一旁的管事低声禀报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管事面色一肃,敛去脸上因主家添丁而带的喜色,快步走到正低头逗弄女儿的凌云身侧,躬身,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凌云听清又不过分惊扰此刻氛围的声音道:
“大将军,前院来报,荀攸、戏志才、郭嘉、贾诩、徐庶五位先生联袂求见,似有要事相商,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凌云闻言,脸上的柔情蜜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锐利,仿佛从一场暖梦中骤然惊醒。
他将怀中已然熟睡、小嘴还无意识嚅动了一下的小秋澄,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一种交付珍宝的姿态。
交到旁边恭敬等候的乳母手中,指尖划过婴儿细嫩的脸颊,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他随即转向甄姜,温言道,声音已带上惯常的沉稳:“姜儿,秀娘和澄儿这里,还有府中庆贺事宜,就辛苦你和姐妹们多费心了。前朝有事,我需去处置。”
甄姜立刻领会,脸上的笑意转为端庄与理解,她上前一步,柔顺而干练地点头:
“夫君放心去忙,家中一切有妾身等照应。秀娘妹妹产后需静养,澄儿乳哺诸事,定会妥帖照料,不劳夫君后院分心。”
来莺儿、貂蝉等人也纷纷敛衽,眼神中传递着支持。
凌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甘梅身上,语气格外缓和:“梅儿,你身子重,诸事不必亲力亲为,莫要太劳累,早些回去歇息,勿让我牵挂。”
甘梅感受到那份关切,唇角弯起,甜甜一笑,似有暖流涌过心间:“谢夫君关心,妾身省得,定会仔细着。”
内宅事宜安排妥当,凌云这才整了整本就并未散乱的衣袍袖口,深吸一口气,仿佛将那份初得爱女的满腔柔情与内室的温暖气息一同深深压入心底,锁进某个特定的角落。
他转身,迈开步伐,向着通往前院的回廊走去。步伐起初尚存一丝家庭余韵的松弛,但三步之后,便已转为惯常的沉稳有力。
书房内,气氛与外界的秋高气爽截然不同,更显凝练。荀攸、戏志才、郭嘉、贾诩、徐庶五人早已肃立等候,他们或目视前方,或垂眸思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待大事的专注。
见凌云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微凉的风,五人齐齐拱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诸公免礼,坐。” 凌云径直走到宽大的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五人面容。
见他们脸上并无边关急报般的凝重与焦灼,反而隐隐带着一丝计策顺利推进后的从容,以及对于下一步棋局的期待,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但专注度却提得更高。
“何事需五位一同至此?如此齐整,想必非比寻常。”
荀攸作为谋士之首,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道,声音平稳而清晰:
“禀主公,凉州马寿成(马腾)州牧遣快马急报至,并附有详细名单。主公月前所定‘邀羌部首领观新物、议农事’之策,已然见效,且成效超出预期。”
他略顿一顿,让信息沉淀,“凉州境内,凡有头脸、部众过千的羌族部落,其族长、头人、大豪,接到马州牧亲笔信及主公钧旨后,无人敢怠慢,皆已动身。
第一批,经沿途驿站确认并汇总之数,共计一百五十三位羌族首领及其少量精干随从,已于昨日傍晚抵达洛阳城外驿馆安置。
马州牧派遣了麾下精锐骑队一路护送,呈报中还提及,后续或许还有部分路途极其遥远或起初持观望态度者,见到首批队伍动向,可能陆续到来。”
“一百五十三位?!” 纵然凌云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也不由得微微动容,眼中闪过一丝计算与权衡的精光。
一百五十三个部落!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哪怕每个部落只是中等规模,其背后代表的也是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羌族人口,是广袤无垠的草原、丰美的牧场、矫健的战马和潜在的勇猛兵源!
这远超一次普通的外交活动,这简直是凉州乃至整个西北羌胡势力,对朝廷、对他凌云权威与政策的一次集体态度展示与试探!
能来如此之多,一方面足见马腾在羌人中的崇高威望与其措辞得宜的亲和力。
另一方面,更清晰地表明了棉花(白叠子)这种“神奇暖物”的传闻。
结合朝廷不久前大破韩遂、威震边陲的赫赫军威,对这些逐水草而居、深知严寒酷烈与物资珍贵的大小首领们,产生了何等强大且直接的吸引力。
“好!寿成公果然老成持重,不负所托!” 凌云抚掌赞道,指节轻叩案几,发出清脆一响。
随即,他看向以机变着称的戏志才和洞察人心的郭嘉。
“接待事宜,之前已有数套预案,针对不同人数规模。如今人数既明,诸项准备,可都按照最高规格,重新检视妥当了?”
戏志才捻须,眼中闪着稳操胜券的笑意:
“主公放心,驿馆早已根据可能的最大容量扩充整理完毕,一应饮食住宿皆按较高规格安排,既有中原珍馐,亦备羌人惯食的牛羊肉酪,既显朝廷礼遇优渥,又不失其习惯,免其不适。
安全防卫由许褚将军调派部分虎卫精锐与京兆尹衙役协同负责,明为引导侍应,实为外松内紧,确保洛阳城内万无一失。”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酒囊,但眼神清醒锐利如常,接口道,语气带着惯有的几分戏谑与十足的把握:
“这一百五十三位‘客人’,心思怕是比草原上的野花还杂。有真心求取温饱之利者,有畏惧我兵锋威势不得不来者,有左右摇摆、观望朝廷风向者。
或许……还有那么一两个受了旁人撺掇、心怀叵测想来探听虚实的。不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既已入了这洛阳城,便是进了笼的雀儿,落了网的鱼,是揉圆捏扁,还是示以恩威,皆在我等掌握之中。明日之会,方是见真章的关键时刻。”
贾诩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
“奉孝所言,直指要害。此番聚会,名义为‘观新物,议富庶’,实则为彰朝廷威仪,行怀柔之道,以定凉州乃至西北诸族人心。
主公亲自接见,设宴款待,礼仪周到,已示隆重与亲近。然空口白话,难动其心。羌人质朴,更重实利,慕强悍。
需有实实在在、能令其眼热心动、关乎部族生存福祉之物,方可触及其根本。”
徐庶紧接着补充,语气带着实干者的笃定:“文和先生所言极是。学生曾游历四方,知边民性情。欲使其归心,仅靠礼仪威仪略显单薄。
须让其亲眼见到棉花从田中采摘到纺纱织布的全过程,见到工坊内机械运转、布匹如流水般产出的盛况,若有机会,甚至可安排其远观我军容整肃、器械精良之貌。
如此,眼见于实,方能使‘归附朝廷,学习耕织,可得温饱富足;背离中枢,顽抗王化,徒遭兵灾困苦’之观念,如种子般深入其心,生根发芽。”
凌云听罢诸人见解,心中脉络已然清晰如画。他霍然起身,袍袖随之微动:“诸公思虑周详,甚合我意。
既如此,便依原议框架,稍作增益调整。
今日午后,我稍作准备,便亲往驿馆,接见这一百五十三位羌族首领,与其寒暄,询问旅途,以示朝廷重视与大将军亲厚,先安其心。
晚间,于府中正厅设盛宴款待,由你五人分席作陪,席间可谈风土,论气候,稍涉农桑,务必让其感受到朝廷诚意与洛阳帝都之繁华气度。”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在洛阳城郊某处重重一点,决断道:
“明日辰时过后,便按计划,引他们出城,前往城郊直属的模范棉田与新建的大型纺织工坊!
让其亲眼看那棉桃绽放如雪,亲手触摸那柔软蓬松的棉絮,亲身体会工坊内热火朝天的劳作!
要让那白如雪、暖如阳、软如云的棉花,和那神奇地将天上‘云朵’变成身上衣衫的工坊器械。
成为他们此生难忘、口耳相传的景象,成为他们回到草原帐篷后,向族人夸耀、并日思夜渴望为部族获得的宝物!此乃‘利’之所系。”
“主公英明!” 五人齐声应和,此策正与他们反复商议推敲的核心完全吻合。
凌云忽又想起关键一环,转向侍立门外的近侍,语速加快:
“速备快马,前往城郊工坊,请董白管事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即刻来府中见我,有紧要事吩咐,不得延误!”
约莫半个时辰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利落细布衣裙、发髻因匆忙而微有松散、额角还带着些许在工坊劳作后未及擦拭的细密汗珠的董白,快步走入。
她先是对凌云盈盈一礼,又转向五位谋士:“白儿见过大将军,见过诸位先生。闻召即刻赶来,不知有何急务?”
“白儿不必多礼。” 凌云看着她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模样,直接下达指令,话语简练而清晰。
“交给你一项紧急要务,关乎明日大事。府中现有一百五十三位贵客,乃凉州羌族各部首领。
明日我将亲引其参观棉田工坊。届时,需给每位首领赠送一份‘见面礼’——一件御寒舒适、做工扎实的崭新棉衣!
此衣不仅要暖,更要体现我洛阳匠作之精湛,朝廷赐物之厚重。
你可能在明日午前,赶制或调配齐一百五十三件此类棉衣?时间紧迫,但质量不可轻忽。”
董白闻言,秀眉微蹙,但并非为难,而是迅速进入计算与筹谋状态。
她心念电转:工坊目前正全力完成军中冬衣订单与新布匹产出,人力物力绷紧,日产棉布有定额,制成衣更需多道工序。
一百五十三件全新赶制,且要求精良,短短一日夜,近乎不可能。
然而,她掌管工坊与相关仓储调度已久,对库存与人力了如指掌。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她已抬起头,目光清明坚定,语速快而稳地回禀:
“回大将军,若要求一百五十三件全部为明日全新赶制、款式完全统一且尽善尽美,时间确乎太过仓促,恐难达到最佳水准,反损朝廷体面。”
她话锋一转,条理分明,“不过,现有资源足以应对。
其一,工坊库房之中,有之前为军中高阶将领、府中诸位夫人及重要宾客试制、预备的各式棉衣样品及库存,约八十件。
皆选用上乘精棉,内衬厚实,缝制精细,尺寸亦有大小差异,可覆盖不同体型,可立即调用,稍作检视即可使用。
其二,工坊可连夜召集所有技艺纯熟的裁缝与女工,两班轮换,将库中现存部分已按通用尺寸裁剪好的优质衣料,紧急缝制为成衣。
其三,白儿可持大将军府手令,即刻向与工坊有契约的洛阳城内三家大布庄,紧急调集一批现成的优质棉布与填充用净棉,作为补充。
如此三管齐下,昼夜不息赶工,应能在明日巳时正(上午十点)之前,凑足一百五十三件符合要求的新棉衣!
只是如此一来,款式可能分为三至四种,颜色亦未必完全一致,但白儿以性命担保,件件厚实保暖,工艺扎实,绝不坠我洛阳制造之名!”
凌云听她瞬息之间便理清头绪,提出切实可行、分层解决的方案,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好!思虑周全,应对果断!就按你说的方案办!调用库存、连夜赶工、外部协调。
此三项所需之一应人手、物料、资金,你皆可全权调动,若有阻碍,可报我名。
我会即刻令府中大管事及京兆尹衙门主官予以全力配合,畅通所有环节。
务必在明日参观队伍出发之前,将一百五十三件棉衣如数备齐,妥善送至府中,以备分发!”
“白儿领命!定不负大将军重托!” 董白精神陡然一振,脸上因赶路带来的微红未褪,更添一抹被委以重任、临机决断的奕奕神采。
她不再多言,匆匆向凌云及诸谋士行了一礼,便转身疾步而出,裙裾拂过门槛,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中,显然是立刻要返回工坊,召集人手,分派任务,与时间赛跑。
看着董白干脆利落离去的背影,郭嘉抿了一口酒,笑眯眯地道:“临乱不惊,调度有方,此女确有干才,非寻常闺阁。打理此等纷繁实务,颇有其祖(董卓)之雷厉,却无其戾气,难得。”
戏志才也颔首:“仓促受命,能瞬间权衡利弊,提出最优解,且敢于担责,确是不易。主公善用人,不拘一格,此即明证。”
凌云微微点头,目光重新凝聚,如磁石般将五人的注意力吸回地图与计划上:
“董白之事,乃保障明日‘礼’之环节。然核心仍在‘示’与‘导’。接待羌使,展示棉利,乃近期稳定西北、经略长远之重中之重。
诸公且随我,再将明日从接见、宴饮、参观、演示到馈赠的每一个环节,细细推敲一遍,预演其可能反应,斟酌应答之辞,务求明日一举,能将这些羌族首领之心。
不仅系于一件棉衣之暖,更要牢牢系于朝廷之德,系于互通有无、共谋富庶的‘温暖’大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