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大将军又要娶妻了。

    吕玲绮与董白在别院中那一场堪称“全武行”的争执与冲突,虽然被凌云及时制止并严厉训诫。

    两人事后也表现得噤若寒蝉,但这等涉及两位特殊身份女子、且内容劲爆——牵扯流言蜚语、名分遐想乃至旧日恩怨——的八卦,又岂能真的完全封锁?

    不过半日功夫,那风声便如同长了翅膀的柳絮,悄然飘过庭院回廊,钻入了内院诸位夫人的耳中。

    甄姜闻讯,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倚在窗边,微微蹙起了秀眉。

    她执掌内宅多年,早已练就了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沉稳,深知家宅安宁重于一切。

    她明白凌云对吕玲绮和董白均有其安排与考量——无论是前者在武艺上的悉心指点。

    还是后者在工坊事务上的倚重——更清楚这两人身世特殊,处理起来需如执玉捧冰,格外谨慎周全。

    她先是不动声色地分别遣了身边口风紧、心思细的嬷嬷与侍女,去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事情的大致脉络。

    又私下唤来当时在场、如今回想起来仍有些发懵的典韦细细问询。

    典韦虽说得颠三倒四,比划间带着武人的粗豪,但那“吵架”、“动手”、“主公来了”等关键信息,到底还是拼凑出了轮廓。心中有了底,甄姜便有了计较。

    这一日,她以商议年节府中用度、顺便查看新自蜀地运抵的锦缎料子为名,将吕玲绮和董白唤到了自己平日理事的花厅。

    厅内温暖如春,四角银丝炭盆燃得正好,空气中浮动着淡雅的檀香,沉静宁神。

    临窗的长案上,几匹新展开的蜀锦流光溢彩,云纹水波、花鸟走兽,织工精巧绝伦,在透过窗棂的冬日晴光下熠熠生辉。

    一旁的小几上,还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茶点,粉糯的桂花糕,酥脆的杏仁饼,香气诱人。一切陈设如常,气氛看似闲适家常。

    吕玲绮和董白一前一后进来,心中却都揣着七八分忐忑,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垂手立于下首。

    她们心知肚明,那日的风波,绝难瞒过这位素来明察秋毫、又深得大将军敬重信任的当家主母。

    甄姜目光温和地掠过两人,示意侍女看座、奉茶。

    待二人略显局促地沾了凳边坐下,捧着温热的茶盏,她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清润悦耳,却自有一股不容轻忽的力度。

    “前几日,西边那座别院似乎颇不宁静?我虽未亲见,但些许风声,总还是飘到了耳边。

    玲绮妹妹,白儿姑娘,你们都是聪慧明理之人,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不必绕着弯子。”

    她顿了顿,眸光在两人微微低垂、掩饰着不安的面容上轻轻扫过,继续道:“夫君对你们二人,皆寄予厚望,也多有回护。

    玲绮妹妹有志于军武,夫君亲自点拨弓马,是望你承父志、成栋梁。

    白儿姑娘执掌偌大工坊,调度得宜,所出军械布帛皆有大用,夫君常赞你心思缜密,是可信赖的臂助。

    夫君他日理万机,外要应对天下纷攘、诸侯博弈,内要维系家宅和顺、上下齐心,其中艰辛,实非外人所能尽知。

    你们二人,无论出身有何坎坷,过往有何纠葛,既入此府门,或蒙夫君庇护得以安身立命。

    或得夫君信重得以施展所长,便当时时体谅他的不易,谨守本分,言行有度,和睦相处方是正理。

    那等因口舌意气而起的纷争,乃至拔剑相向,非但伤了彼此情面,搅扰家宅清静,更徒惹夫君烦忧,实非明智女子所为。”

    吕玲绮与董白听得面皮微热,连忙起身,深深敛礼,声音里带着愧意:“姐姐(夫人)教训的是,我等一时糊涂,已知错了。”

    甄姜抬手虚扶,语气略略和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夫君既已亲自训诫过,此事在他那里,便算是揭过了。只是,”

    她话锋微转,眸光变得沉静而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古潭,“有些话,我身为内宅主事,却不能不同,也不能不问个明白。

    外间那些关于什么‘内定’、‘名分’的流言,固然是捕风捉影,荒诞无稽,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今日这里没有外人,我只问你们一句真心话——玲绮妹妹,白儿姑娘,你们扪心自问,对夫君……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

    这一问,单刀直入,毫无转圜余地,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得吕玲绮和董白俱是心头剧震,脸颊瞬间飞红,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手中茶盏也险些端不稳。

    花厅内一时静极,只闻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檀香,袅袅盘旋。

    吕玲绮咬了咬下唇,贝齿在嫣红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脑海中,父亲临终托付时那双决绝而隐含期望的眼眸,凌云教导她枪法时的严谨认真。两次打她屁股是的羞辱。

    训斥她鲁莽时的威严冷峻,以及事后给予机会时的宽厚包容……诸多画面交织闪过。

    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因几句流言便与董白争执起来的、酸涩又别扭的在意。

    她性子本就直率磊落,此刻被甄姜问到了跟前,索性抛开了最后一丝扭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虽则面上红晕未褪,一双英气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直视着甄姜,声音清晰而坚定:

    “姜姐姐,玲绮……玲绮蒙大将军不弃,收留庇护,授以武艺,恩义深重,如同再造。

    起初或许只是感念恩德,遵从父命,但时日久了……玲绮敬重大将军的为人胸襟,处事谋略,更……更仰慕他的英雄气概与担当。

    那些流言固然可恶,但……但若大将军不嫌玲绮粗笨,玲绮……是心甘情愿的!”

    她挺直了背脊,声音又抬高了些,带着将门女子特有的坦荡与豪气。

    “而且,玲绮苦练武艺,不仅是为有朝一日报得父仇,也是想能像云禄姐姐她们那般,将来可以追随大将军驰骋沙场,护卫左右,凭手中兵刃挣一份功业,不负此生!”

    她末尾特意提及马云禄,显见两人私下没少切磋武艺,也交流过这般心思。

    董白没料到吕玲绮竟如此坦荡直接,愣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白。

    迎着甄姜那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她想起自己孤零的身世,想起董氏覆灭后的飘摇。

    更想起凌云给予她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将重要工坊托付的器重,还有那日训诫时,严厉话语下隐含的“莫要自误前程”的期许……。

    心中那些因比较、因旧日家族恩怨而生的芥蒂与不平,在此刻似乎渐渐淡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为清晰、也更沉静的情感。

    她不似吕玲绮是将门虎女,惯于直抒胸臆,但此刻也鼓足了勇气,抬起眼,声音虽轻柔,却字字清晰:

    “夫人,白儿……白儿身受主公活命之恩、知遇之德,此生难报。打理工坊,是白儿分内之责,亦是白儿真心喜爱、愿意倾尽心力去做的事情。

    主公……主公是白儿所见,最为英睿果决、亦最能给人施展余地、不以出身论英雄的明主。

    白儿不敢有非分之想,但若……若主公与夫人不嫌弃白儿出身微寒、且家族曾有负天下,白儿……愿竭尽此生心力,长伴左右,以报厚恩。

    白儿也希望能继续为主公效力,无论是工坊琐碎,还是其他事务,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她的话语更侧重于感恩与追随,姿态也放得更低,但那愿意托付终身的心意,却也表露无遗。

    恰在此时,花厅外传来一阵轻快而富有活力的脚步声,伴随一个爽利清脆的嗓音:

    “姜姐姐,我那儿新得了张好弓样子,特意拿来给你瞧瞧……咦?”

    话音未落,马云禄已一手拎着个长条锦囊,风风火火地撩帘而入。

    看到厅内情形,她脚步一顿,明眸在微微脸红的吕玲绮和垂首不语的董白面上转了转,又看向主座上面色平和的甄姜,立时了然。

    她与吕玲绮脾性相投,时常切磋,感情甚笃;对董白经营工坊的能耐也颇为佩服。

    早从吕玲绮那儿听说了打架的始末及后续,此刻见甄姜询问,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接口道:

    “姜姐姐这是在问她们的心意?要我说啊,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玲绮妹妹性子爽利,武艺高强,志向更是巾帼不让须眉,将来跟着夫君上阵,定是一把好手!

    白儿妹妹心思玲珑,手巧能干,管着那么大一摊子事井井有条,可是夫君身边不可或缺的能人!

    咱们府里,正是要这样能文能武、各擅胜场的姐妹才好呢!

    夫君那般人物,多几位知心识意、又能分忧解劳的贴心人在身边,岂不是美事一桩?”

    她这话说得大方敞亮,爽快直接,显然是完全支持吕玲绮(或许也将董白包括了进去)的。

    甄姜静静听完三人言语,心中已然如明镜般透彻。她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温煦如春阳的笑意,冲淡了方才的严肃气氛:

    “你们的心意,我今日算是听明白了。玲绮妹妹志存高远,性情飒爽;白儿姑娘兰心蕙质,沉稳干练。都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

    夫君待你们与众不同,你们对夫君亦怀有真挚情意,这原是好事,亦是缘分。”

    她略作沉吟,指尖轻轻拂过案上光滑冰凉的锦缎,缓声道:

    “只是,婚姻之事,毕竟非同小可,需得夫君本人首肯,方为圆满。”

    她目光温和地看向二人,“这般吧,此事我记下了。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你们今日这番心意,委婉禀明夫君知晓。

    若夫君亦有此意,我们便择个良辰吉日,赶在年节之前,将喜事风风光光地办了。

    一来成全了你们的心愿,二来也好了却一桩心事,让大家都能欢欢喜喜、安安稳稳地过个团圆年。你们以为如何?”

    吕玲绮与董白闻言,心头又是羞赧又是欣喜,仿佛一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有了着落,连忙再次起身,向甄姜郑重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全凭姐姐(夫人)做主!”

    “好了,快些起来。” 甄姜笑容加深,语气愈发和蔼。

    “既以后便是一家人了,更须牢记姊妹和睦、同心同德的道理。那些无谓的争执、过往的嫌隙,便让它随风去了罢,切莫再放在心上。”

    “是!谨记姐姐(夫人)教诲!” 两人齐声应道,彼此对视一眼,虽仍有几分不甚自然的羞怯,但先前那剑拔弩张的敌意,确已消散了大半。

    待吕玲绮和董白怀揣着复杂难言却又充满期待的心情告退后,甄姜又留马云禄说了会儿体己话,确认了她对此事乐见其成的态度与支持。

    当晚,甄姜便瞅准了凌云处理完一日军政事务、眉宇间略带倦色却心情尚算舒缓的闲暇时刻,屏退左右,亲自斟了盏安神茶。

    将白日里花厅中的谈话,吕玲绮的坦荡直率、董白的感恩婉转、马云禄的爽快支持,连同自己欲在年前操办、以安家宅的想法,委婉却条理清晰地一一禀报给了凌云。

    凌云听罢,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他对吕玲绮,确有对故人之后的怜惜与责任,亦有对其坚韧心性与习武资质的欣赏。

    相处日久,那份关照之中,未尝没有几分自然而生的情愫。

    对董白,则始于对其能力与心性的看重,在给予信任与舞台的过程中,也逐渐见识到她的聪慧与韧性,生出赏识与关怀。

    如今她们自己表明了心迹,态度恳切,甄姜这位贤内助又思虑周详,出面安排得妥妥当当,府中其他如马云禄等亦无异议,甚至乐见其成……于情于理,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并非拘泥礼教、不解风情的迂腐之人,身处这大争之世,联结各方、安顿人心本是常事,何况此番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

    他所虑者,始终是后院和睦,众人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既然她们自己愿意,姜儿你也觉得妥当,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凌云最终颔首,放下茶盏,语气平稳,“那便依你的意思去办吧。只是这礼仪章程,还需合乎体统,既不可太过简慢,委屈了她们,也不必过于铺张惹眼。府中上下,一视同仁便是。”

    “夫君放心,妾身明白。” 甄姜柔声应下,眼底漾开欣慰的笑意,心中对于婚礼的诸般细节,已然有了大致的轮廓。

    于是,大将军府在这岁末年终、诸事繁忙之际,又将悄然添上一桩喜庆之事。

    吕玲绮与董白,这两位曾因意气与旧怨险些拔剑相向的年轻女子,即将以全新的身份,共同踏入这个大家庭。

    命运从此与那位执掌乾坤、也牵系着她们心绪的大将军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