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托俺的福,俺干啥了。
院门在身后被典韦老老实实地带上,沉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外面街道上可能飘来的零星人语与窥探视线。
这声音仿佛一道无形的闸,将满院的尴尬与弥漫的火药味严严实实地封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此刻却照不透院内凝滞的空气。
凌云面色沉静如水,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唯有那惯常的淡然下,蕴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冷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局促不安、手指无意识攥着衣角的吕玲绮,又掠过低头不语、盯着自己鞋尖的董白,并未在她们任何一人身上过多停留,只是淡淡道:“都进来。”
说罢,也不再看她们反应,转身,步履沉稳地率先向吕玲绮居住的正屋走去。那背影挺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吕玲绮与董白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却都从对方眼中清晰地看到了懊悔、忐忑,以及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倔强。
两人咬了咬下唇,默默收起兵器——吕玲绮将画戟靠回院墙,董白则把那柄用来比划的硬木尺子悄悄放在院角的石凳上,动作间带着几分心虚的轻悄。
随后,她们像是犯了错被先生捉住的学生,一前一后,脚步略显滞重地跟着凌云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洁,却也不失女子居所的雅致,窗明几净,几样简单的家具摆放得齐整。
然而此刻,这方空间却弥漫着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凌云在主位的矮榻上坐下,并未如往常般示意她们就坐。
两人只好并肩站在他面前,微微垂首,视线落在身前的地面上,等待着预料之中的疾风骤雨。
“说吧,怎么回事。” 凌云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本大将军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他稍稍停顿,目光如实质般掠过两人骤然绷紧的肩膀,“‘内定的女人’?‘连个妾室都算不上’?‘杀祖父之仇’?‘打得满地找牙’?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这笑声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心头发紧,“你们两位,一个是将门虎女,心思本该放在如何精进武艺、明理懂事、思量正途复仇上。
一个是工坊管事,才智理应用在钻研技艺、经营实务、展现自身价值上。
可你们倒好,把全副心思、满身力气,都耗费在彼此攻讦、翻弄陈年旧账、争那些虚妄无谓的风醋之上!”
他语气陡然转厉,声调并未提高多少,却自有一股凛然之威:
“吕布杀董卓,那是以前的旧事!那时节天下大乱,纲常倾颓,董卓祸乱朝纲,天下共愤,吕布诛杀国贼,亦是各为其主,各有立场!
孰是孰非,其间多少无奈与血腥,历史长河自有公论!
那是时代巨浪拍打下身不由己的激荡,是乱世洪流中鲜血染就的抉择!
不是让你们两个小女子,今日拿来在此私相斗口、互相攻讦的廉价借口,更不是给你们当作茶余饭后鸡毛蒜皮般的谈资!”
凌云站起身来,走到她们近前,那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两人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替你们的父祖妄断那段血火交织、错综复杂的历史?
又凭什么,让上一代人背负的恩怨情仇,成为你们今日在此撒泼胡闹、宣泄私愤的理由?!
父辈的债,自有他们的因果去承负,而你们的眼睛,该看着的是自己的当下与前路!”
这番话如同重锤,又似冷水,狠狠敲在、泼在吕玲绮和董白的心头。
她们先前只顾着宣泄自己的委屈与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仇恨,何曾站在那样的高度、以那般冷静甚至冷酷的视角去思考过父辈的抉择与时代的浪潮?
被凌云如此毫不留情地点破,顿时觉得方才的争执是何等狭隘、幼稚且毫无意义,脸颊一阵阵火辣辣地烧了起来,羞惭难当。
凌云的训斥并未停歇,目光锐利如刀,依次割过她们不安的面容:
“还有,什么‘内定’、‘名分’?我凌云的后院,靠的是相处的情分,是立下的规矩,是各司其职、同心协力的和睦!不是靠争风吃醋、彼此倾轧、逞口舌之利来定的!
今日你们可以为几句流言、一点旧怨就剑拔弩张、大打出手,明日是不是旁人也能因为别的由头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若我后宅之中,人人都如你们今日这般不识大体、不顾大局,那还成何体统?!我还如何能安心处理外间的军国大事?!”
他向前又迈了半步,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凌云用人,重才重德,更重心胸与气度!无论是想习武从军搏个前程,还是想经营实务展现价值,我都可以给你们机会,给你们平台。
但前提是,你们得先学会如何做人,学会明辨是非,学会何谓顾全大局!
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这点清醒头脑都没有,整日只沉溺于个人那点恩怨得失、口舌之争,那我的大将军府,庙小池浅,容不下这样的人物!”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那冰冷的决绝在空气中弥漫,目光在两人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停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
“你们谁觉得委屈,觉得在这里待着憋屈、不痛快,现在就可以走。我凌云,绝不强留。
吕玲绮,你可以去小沛寻你父亲;董白,凭你的本事与心性,天下之大,也未必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但若选择留下——”
他话音加重,“就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无谓的戾气、还有口无遮拦的习惯,给我彻彻底底收起来!
否则,下一次,就不是站在这里听我训斥这么简单了。我的话,只说这一遍。”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等同于最后通牒,毫无转圜余地。吕玲绮和董白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们从未见过凌云如此疾言厉色,那话语中的失望、不容置疑的决绝。
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她们先前那点自以为是的委屈与愤怒,让她们瞬间从情绪的泥沼中清醒过来,同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走?能去哪里?吕玲绮深知父亲吕布如今寄人篱下,自身尚且难保,前去投奔不过是徒增烦扰与风险。
董白更加清楚,离开了凌云给予的庇护、信任和那方工坊的天地,她一个女子,顶着董卓孙女这洗刷不掉的出身,在这虎狼环伺的乱世之中,只怕寸步难行,生死难料。
更何况,在她们内心深处,其实早已将这里视作了某种意义上的归宿,无论是为了安身立命,为了那一点点得以施展抱负的可能,还是为了……那潜藏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难以割舍的牵挂。
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们。方才那点意气之争、口舌之快,在凌云这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雷霆之怒下,显得如此可笑、不堪,且代价沉重。
“扑通”、“扑通”两声,吕玲绮和董白几乎是不约而同、毫无犹豫地跪了下来,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大将军息怒!玲绮知错了!” 吕玲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眼圈瞬间泛红,先前那份倔强与傲气荡然无存。
“是玲绮心胸狭隘,口不择言,既被流言所困,乱了方寸,又……又迁怒于人,恶语相向。
更不该提起旧日仇怨,徒增纷扰,忘了大将军平日的教诲。玲绮再也不敢了!求大将军……不要赶玲绮走!” 她说到最后,语带哀求。
“主公!白儿错了!” 董白也伏下身,额头几乎触地,声音颤抖得厉害。
“是白儿失了分寸,因……因心中些许不平与糊涂念头,便对吕小姐恶语相向,妄加揣测,更不该挟带私怨,挑起争端,忘了自己的本分。
白儿辜负了主公的信任,坏了府中的规矩。请主公重重责罚!白儿愿受任何惩处,只求主公……不要赶白儿走!”
她说到最后,泪珠已断了线般滚落,在身前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看着跪在面前、身躯微颤、真心悔过的两人,凌云心中的怒气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两个丫头本性都不坏,各有各的骄傲与伤痛,只是年轻气盛,又囿于各自的心结与视角,才闹出今日这般不堪的局面。
对于这样的人,需要的往往不是温言劝解,而是当头棒喝,让她们在极致的压力下认清现实,掂量轻重。
他沉默了片刻,有意让那沉重的压力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让她们充分体味这恐慌与悔恨的滋味,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严肃,却少了那份冰冷的决绝:“既然知错,便起来吧。”
两人如蒙大赦,却仍不敢立刻起身,相互悄悄看了一眼,才略显踉跄地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去看凌云的眼睛。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所有不当言论,所有是非非,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凌云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之间的旧怨,是上一代的事情。在我这里,在我麾下,你们只是吕玲绮和董白。若彼此之间还有心结未曾解开,现在就说开,过了此刻,便休要再提。”
吕玲绮和董白闻言,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神色复杂,有残留的尴尬,有未散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般的窘迫与逐渐清晰的释然。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先开口,对着董白郑重地欠身一礼:“董……董白姐姐,方才是我胡言乱语,冒犯了你。家父之事……我……我代他,向你和董家……说声抱歉。
但请你相信,我吕玲绮,绝无倚仗什么虚妄名分之念轻慢于你的意思。今日之言,实是羞愧。”
她这话说得艰难,却字字清晰,显是出自真心。
董白也连忙还礼,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泪痕,声音还有些不稳:
“吕小姐言重了。是白儿失言在先,恶意揣测,言语尖刻,更不该提及旧事,徒惹伤心。
祖父……祖父当年之事,是非曲直,确非我等后辈能妄断,更不该成为今日相争的缘由。白儿日后绝不会再以此事相扰。
至于工坊……工坊之事,是白儿职责所在,承蒙主公信任,略尽绵力,不敢居功,亦绝不该成为……成为骄矜自满、轻视他人的资本。是白儿糊涂了。”
她这番话说得更加条理清晰,不仅道歉,也点明了自己问题的根源所在。
见两人相互致歉,态度诚恳,并非敷衍,凌云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严峻的线条略微柔和了些:
“既已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事便到此揭过。但需牢记今日教训,刻在心里。
吕玲绮,你的心思,你的傲气,应该放在如何打磨自身武艺、锤炼心性、早日达成你所愿的目标上。
董白,你的价值,在于你亲手做出的实绩,在于你独当一面的能力,而非在于与其他人的比较长短。望你们好自为之,莫要再令我失望。”
“玲绮谨记大将军教诲!”
“白儿谨记主公教诲!”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对凌云更是充满了深深的敬畏与感激。
这敬畏,源于他洞察人心的锐利与不容冒犯的威严;这感激,则源于他给予的这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以及那番直指要害、让她们清醒的训斥。
“好了,都下去吧。该练武的专心练武,该回工坊的用心做事。”
凌云挥了挥手,脸上恢复了平日惯有的那种淡然神色,仿佛方才那场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
两人再次恭敬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正屋。走到院中,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却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后怕、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几分残留的不好意思。
经此一事,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又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被强行粘合。
虽然积年的芥蒂与出身带来的隔阂不可能立刻完全消除,但至少,表面的争执、直接的冲突,以及那些不过脑子的伤人话语,怕是再也不会轻易出口了。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离去的背影,凌云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
处理这种后院“纠纷”,调和女子间的矛盾,有时比处理前线军报、朝廷政务还费心神,需要的是恩威并施、直击要害。
不过,看来雷霆手段加上清晰的说理,效果尚可。
希望这两个心高气傲又各有心事的丫头,能真正把这次教训吃进去,化为成长的养分吧。他摇了摇头,也起身离开了这间别院。
门外,身形魁梧的典韦正蹲在墙角,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匆忙搬运食物的蚂蚁,见凌云出来,连忙拍拍手站起身。
憨厚的脸上带着点好奇与担忧,瓮声瓮气地问道:“主公,她们……没再打起来吧?”
凌云瞥了他一眼,看他那副老实巴交又带着点紧张的样子,没好气地道:“托你的福,暂时是打不起来了。”
说罢,也不多解释,背着手,径自向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步履间已恢复了往常的从容。
留下典韦一个人站在原地,挠着后脑勺,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嘴里兀自嘀咕着:
“托俺的福?俺……俺干啥了?俺不就是关了扇门么……”
阳光照在他不解的脸上,将那憨直的模样映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