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主公,他们这是真打。
凛冬已至,洛阳城被一层灰白肃穆的寒气笼罩。
随着年关将近,各方势力也仿佛蛰伏于冻土之下,暂缓了明争暗斗。
朝廷与大将军府的政务,也因此步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节奏。
凌云终于得以从堆积如山的军国要务中稍得喘息,将更多时间留在了府邸之内。
他时常逗弄着襁褓中咿呀学语的一双儿女,享受这乱世中侥幸偷得的片刻天伦之乐。
偶尔,他也会信步走向西厢别院,去考校、指点那位日益专注的“学生”——吕玲绮的武艺与兵法。
吕玲绮自那日于心底立下誓言后,整个人便如经过淬火的兵刃,脱胎换骨。
每日天光未亮,她便已在院中闻鸡起舞。除了完成凌云布置的那些关乎韬略、政事的文课外,她几乎所有的心力与时间,都投注在了那片冰冷的练武场上。
她本就天赋不俗,家传的戟法更有精妙底蕴,如今有了清晰如星辰的目标,又得到了凌云虽未明言收徒、却毫不藏私的倾心指点。
再加上一个志趣相投、武艺又在伯仲之间,常来寻她切磋较量的马云禄,她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
手中那杆画戟舞动起来,招式愈发纯熟老练,劲道更添狠辣凌厉,便是骑射功夫也肉眼可见地精进着。
连带着,她眉宇间昔日的彷徨与郁结之气也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武者的锐利精光,以及深藏眼底、却为前行动力的复仇火焰,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刃,明亮而坚定。
这日午后,冬日吝啬的稀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下的暖意却远不足以驱散浸骨的寒意。
凌云处理完几桩日常政务,忽想起已有数日未曾考察吕玲绮的进境,便唤上时刻紧随的典韦,二人一同向后院西厢行去。
典韦如今俨然成了吕玲绮半个“武技陪练”兼“保镖头子”,他对这位性子泼辣爽利、习武又肯下苦功、进步神速的姑娘(在他那质朴的认知里,这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准主母”)颇感对脾气,乐得跟着前往。
两人还未走近别院,隔着一段距离,便已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铿锵作响,其间夹杂着呼喝与娇叱,战况似乎颇为激烈。
“呵,这又是打起来了?”凌云闻声,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对身旁的典韦道。
“定是云禄那丫头闲不住,又来找玲绮切磋了。这两个姑娘,骨子里都是不肯服输的性子。”
典韦闻言,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牙,瓮声笑道:“嘿嘿,打得好!这才有劲儿!比那些整天扭扭捏捏、说话绕弯子的强多了!”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未让院门前值守的侍卫通报,想着悄悄进去,先观战一番。
刚走到那扇紧闭的朱漆院门前,里面激烈的兵器碰撞声却恰好暂歇。
然而,木门的隔音终究有限,一个带着明显怒意与尖锐讥诮的女声清晰传出,正是吕玲绮:
“……哼!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当我不知道么?都说我吕玲绮是凌云大将军‘内定’的女人,是攀上了高枝!
是,我承认,我是蒙大将军收留、指点,此恩此情,我铭记于心!可你呢?董白!你在这大将军府里待的年头也不短了吧?
表面上是掌管着纺织工坊,看着风光,可你扪心自问,你又算是个什么名分?连个过了明路的妾室都算不上吧?
说难听些,不过是个管事的婢女头子罢了!有本事,你也让大将军明媒正娶抬你进门啊!光会躲在暗处嚼舌根、摆脸色给我看,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番话如同点燃的引信,又急又冲,火药味浓得几乎要溢出门外,显然积压的不满与委屈已非一日。
凌云脚步倏然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转而化作一种极为古怪的神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头狠狠瞪了身旁的典韦一眼——源头可不就在这憨货身上!
若非当初在边境时,他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吼出什么“内定女眷”,这流言蜚语何至于流传甚广,如今竟成了别人手中攻讦的话柄!
典韦被主公这一眼瞪得先是一愣,黑脸上显出几分茫然。
随即,那铜铃大眼中竟慢慢浮现出“我懂了”的神色,甚至掠过一丝混合着憨厚与得意的笑意,还冲着凌云挤了挤眼,那模样仿佛在说:
“主公,您看,俺老典当初那话,是不是歪打正着,给您撮合了个好姻缘?瞧瞧,这都争风吃醋打起来了,热闹!”
凌云被他这表情弄得是哭笑不得,一股气堵在胸口,正待压低声音斥责这浑人两句,院内,另一个清亮却浸透了冰冷恨意的女声已然响起,正是董白:
“吕玲绮!你少在这里得意忘形,口出狂言!是,我董白眼下是没有名分!
但我凭的是自己的本事,为主公掌管工坊,苦心研制棉纺新法,为前线将士制备御寒冬衣,为府中上下增添用度开销!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这成绩,主公看得见,几位夫人也看得见!
不像某些人,仗着有个名声显赫的爹(虽然如今也败亡了),除了会耍弄几下戟、到处惹是生非,最后还要连累旁人收拾烂摊子,还会什么?让我嫁与主公?
呵,若主公不弃,我董白自然愿意倾尽所有、尽心竭力辅佐左右!但至少,我知道自己的本分,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事!
而不是像你这样,仗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就真摆起未来女主人的架子,还对别人的出身指手画脚!
你莫忘了,你父亲吕布,当年在长安亲手弑杀我祖父(董卓),此乃不共戴天之血仇!我念在大将军的恩德与情面上,平日不与你计较,你倒好,反而蹬鼻子上脸了!”
“你——!” 吕玲绮最痛之处与最敏感的家族旧疤被狠狠揭开,声音陡然拔高,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利国利民!好一个不共戴天!既然道理讲不通,旧账也算不清,那便手底下见真章!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看你还能不能这般巧言令色地‘辅佐’!”
“怕你不成!来啊!”
话音未落,院内沉寂一瞬的金铁交鸣之声猛然再起,“铛!铛!铛!” 撞击之音比先前更为爆烈、密集,显然双方都动用了颇具分量的器械(或许是未开刃的练习兵器,但砸在身上也绝不好受)。
呼喝声中挟带着毫不留情的劲风破空锐响,显然两人都已打出了真火,招招皆奔着让对方吃个大亏而去,哪里还有半分切磋较艺的意味?
凌云听得眉头紧锁,心中那点看热闹的闲情早已荡然无存。
他原以为只是姑娘家寻常的比武较技,万没料到竟会引爆如此复杂的恩怨纠葛——吕玲绮因流言困扰与自身尴尬处境而敏感反弹。
董白则因家族血仇与自身地位的不甘(或许还夹杂着其他情绪)而骤然爆发。
两人皆是性情刚烈、身负不俗武艺的女子,这般毫无保留地打斗起来,万一谁下手失了分寸,或是被旧恨蒙蔽了理智……
“胡闹!” 凌云从喉间低喝一声,再也顾不上许多,手臂一伸,猛地推开了那扇并未从内闩死的院门!
“砰——!”
院门应声洞开,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一下子涌入这方小小的庭院,将其中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只见庭院中央的空地上,吕玲绮手持一杆练习用的镔铁短戟,戟风呼啸,红缨乱抖,招沉力猛。
董白则是一手持短剑,另一只手竟握着一根似乎是工坊里用来丈量裁剪的硬木直尺(此刻那木尺在她手中也舞得呼呼生风,边缘掠起道道残影),身形腾挪,颇为灵动。
两人此刻皆是鬓发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与脸颊,因激斗与满腔怒气,脸庞都涨得通红,眼中怒火炽盛,早已没了平日或飒爽或清冷的仪态。
招式往来间尽是狠辣与搏命的意味,正斗得难解难分。她们脚下,是几片被劲风扫落的枯黄叶片,以及激荡起的细微尘土。
院门突遭巨力撞开的轰响,以及骤然投射进来的光线与人影,让全神贯注于激斗中的两人同时一惊,手上的攻势不由自主地一滞,齐齐扭过头,向门口望来。
当看清那个站在门口、面沉如水、目光微凝,周身散发着不悦气息的身影正是凌云。
再看到他身后那个探着硕大头颅、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表情的典韦时,吕玲绮和董白瞬间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又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僵直地定格在了原地。
吕玲绮手中的短戟还保持着向前疾刺的姿态,戟尖微微颤动;董白则一手横尺护胸,短剑斜指,防守的架势尚未收回。
两人脸上那未及褪去的怒容与狠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惊愕、尴尬、心虚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所取代。
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眼神游移,不敢与门口那道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对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院子里,只剩下北风掠过光秃树枝发出的低沉呜咽,以及两个女子无法完全抑制的、略显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典韦左右转动着大脑袋,看看僵立的吕玲绮,又瞅瞅失措的董白,挠了挠自己硬茬茬的头发。
似乎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有些难熬,瓮声瓮气地试图“打破僵局”:“呃……打完了?谁……谁赢了?”
这句堪称火上浇油、又全然不合时宜的问话,让场中两个女子的脸颊“腾”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羞愤之下,恨不得当场在地上寻条缝隙钻进去。
吕玲绮慌忙将短戟收回,“哐当”一声轻响杵在地上,手足无措地试图站得规矩些。
董白也急急忙忙将木尺和短剑藏到身后,深深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仿佛那上面刻着无比重要的花纹。
凌云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见她们虽形容狼狈,气息不匀,但似乎并未见血受伤,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
他缓步踏入院中,靴底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明显的喜怒,然而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却自然流露,沉甸甸地压在院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挺热闹啊。这是……戟法的新式切磋?还是工坊器械的别样演练?”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低垂的头顶上掠过,“需要本大将军亲自来为你们做个裁判,评个高下胜负么?”
吕玲绮与董白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着。
典韦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挪着步子凑到凌云身边,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实则那嗓门依旧能让院中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嘀咕道:
“主公,俺瞧着……她们刚才打得挺认真,那股子狠劲,不像是闹着玩啊……”
凌云没好气地又横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闭嘴”二字。
典韦这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捂住嘴,但一双铜铃大眼依旧在吕玲绮和董白身上骨碌碌转来转去。
黑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兴致勃勃,显然觉得这场面比戏台子上演的还要精彩有趣。
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弥漫开来,方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立见高下的紧绷空气,此刻已被无边的尴尬彻底取代。
两个刚刚还势同水火的女子,在凌云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如同在学堂上犯了错被先生当场擒住的蒙童。
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垂首而立,静候着未知的发落。
只有北风,依旧不识趣地穿过庭院,卷起一两片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