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大将军府前的酣战。

    此刻,大将军府门前,战况正酣,亦或者说,正陷入一种血肉磨盘般的僵持。

    董承与种辑驱使着麾下一千五百余叛军,如同汹涌却紊乱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扑向这座巍然矗立、象征着凌云至高权柄的府邸。

    他们深知,唯有砸开这扇门,擒获凌云家眷,方能握住逆转局势的筹码,甚至窥见一丝渺茫的胜机。

    郝邵,这位素以稳健善守着称的将领,将他毕生所长淋漓尽致地倾注于这方寸之地。

    府邸那高峻的院墙、包铁裹铜的厚重门户、以及内部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在他手中悉数化为层层递进、互为犄角的防御壁垒。

    他并未将有限的兵力堆积于正门一处,而是凭借对地形的了然于胸,在府墙各处关键节点——转角、望楼、乃至假山后的隐蔽高处——精准布置了弓弩小队与了望暗哨,织就一张疏而不漏的交叉箭网。

    叛军最初的数次冲锋,在迫近府墙百步之内时,便遭遇了冷静而高效的狙杀。

    郝邵麾下的侍卫与抽调的北军锐卒,甲胄精良,训练有素,弓弦惊响间,箭矢如同觅食的毒蝗,专找叛军头目、旗手,以及那些肩扛简易云梯与撞木的壮汉。

    凄厉的惨呼接连炸开,冲锋队伍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铁壁,前沿瞬间倒伏一片,后续者脚步踉跄,攻势骤然萎顿。

    “放箭!压制墙头!给老子压回去!”种辑终究是行伍出身,见此情景,双目赤红,嘶声喝令己方弓箭手还击。

    然而叛军弓手本就良莠不齐,仓促集结的箭阵稀稀拉拉,多数力道疲软,“叮叮当当”地撞在墙垛青砖或守军匆忙架起的包铁木盾上,徒留几点白痕。

    反观守军,依托工事掩护,使用的多是力道强劲的臂张弩甚至需脚踏上弦的蹶张弩,弩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往往能“噗嗤”一声洞穿叛军简陋的皮盾或仅有薄铁护片的札甲,带出一蓬蓬血雨。

    “撞门!集中撞木,给老子砸开那门!”董承气急败坏,须发戟张,将希望寄托于以蛮力强行突破一点。

    七八名叛军壮汉喘着粗气,扛起不知从哪处民宅拆下的粗大梁柱,在几面高举的大盾掩护下,嘶吼着冲向那两扇紧闭的、镶铜钉、朱漆斑驳的巍峨府门。

    “咚!咚!咚!”沉闷如巨兽心跳的撞击声在夜色中回荡,震得门楣上的尘土簌簌落下,也震得门后顶门的守卒牙关紧咬。

    然而,大将军府的正门岂是寻常?门板乃硬木包铁,厚逾半尺,内里更有碗口粗的横闩及数根斜撑的顶门柱。

    更致命的是,当撞木第三次狠狠撞上门板,叛军们正憋足气力准备第四撞时,大门上方墙垛的射击孔、以及门两侧原本看似装饰的砖雕缝隙中,骤然探出更多幽冷的弩矢寒芒!

    “咻咻咻——!”

    一阵更为密集急促的死亡颤音骤然爆发!那是郝邵预先布置在门楼上的弩机齐射!

    如此近的距离,强劲的弩矢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轻易撕裂了叛军手中粗制滥造的盾牌,将门前的撞木队如同割草般扫倒!

    血花迸溅,哀嚎震天,粗重的撞木“轰隆”一声砸在青石地上,滚了两滚,周围再无人敢上前拾取。

    郝邵的指挥更见章法,他冷然挥动令旗,墙头守军立刻将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甚至烧得滚烫的灰瓶,向着试图架梯攀爬或聚集在墙根下寻找死角的叛军劈头盖脸砸下。

    重物坠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与濒死的惨嚎。府门前及墙根迅速堆积起残缺的尸骸与痛苦蠕动的伤员,汩汩流淌的鲜血在青石板缝隙汇成暗红的小溪,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硝烟尘土,令人作呕。

    这惨烈景象不仅严重阻碍了后续进攻的通道,更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叛军本就惶惑的士气之上。

    数次强攻,除却丢下遍地尸骸,竟连墙头都未能摸到。董承与种辑看得眼角几乎瞪裂,心中却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

    他们缺乏正经的攻城器械,麾下士卒虽有些亡命之气,但攻坚拔寨实非所长,面对郝邵这等守御名家与经营日久、几近要塞的府邸,血肉之躯的盲目冲锋,显得徒劳而悲哀。

    “不能这样硬拼了!”种辑喘着粗气,脸上烟熏火燎,汗水冲出一道道污痕,他扯住董承的臂甲,急声道。

    “郝邵这厮守得滴水不漏!咱们的人死伤太快,撑不住几轮!不如……改为围困!四面扎紧篱笆,困死他们!

    同时挑选机灵之辈,绕着府墙寻找低矮破损处,或者尝试掘土挖地道!只要围到袁公在皇宫那边得手,大局抵定,这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董承胸中愤懑难平,但眼看如割草般倒下的士卒,耳闻不绝于耳的惨呼,那股凭借侥幸一举成功的狂热,也在这残酷现实面前迅速冷却。

    他正待咬牙采纳种辑之策,一名浑身浴血、连滚带爬从后方人缝中挤出来的小头目,带来了让他们魂魄皆颤的噩耗。

    “将、将军!祸事了!吴、吴将军那边……全完了!一个没剩啊!”

    那小头目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城东……全是女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杀得好狠!吴将军被两个女将,一个照面就……就擒了!兄弟们死的死,逃的逃,全散了!”

    “什么?!”董承与种辑如遭九天雷击,身形剧震,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子兰麾下七百人,目标不过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府邸,怎会在这转瞬之间就全军覆没?而且……是被女兵所歼?

    “你可看真切了?当真是女兵?有多少人马?”种辑一把攥住报信者的前襟,目眦欲裂,声音因极度惊疑而尖利。

    “千、千人总是有的!弩箭比咱们的狠,刀片子也快得邪乎……领头的两个女煞星,一个使长戟,一个舞双刀,简直……简直不是阳世间的路数!”

    报信者眼神涣散,显然仍沉浸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屠杀所带来的恐惧之中。

    董承只觉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手脚冰凉麻木。吴子兰的覆灭太快、太彻底,这只能说明,对手的谋划远比他们预估的深远周密!

    不仅预判了他们的分兵策略,更早早埋下如此一支强横诡谲的伏兵!那些从未引人注目的女兵,此刻竟成了索命的修罗!

    “皇宫……袁公那边……”董承喉头干涩,声音发颤,不由自主地望向皇宫方向。

    那里火光吞吐,杀声隐隐随风飘来,但具体情势如何,全然不明。

    一股巨大而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铁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吴子兰一路是精心布置的陷阱,那皇宫呢?眼前这久攻不下、固若金汤的大将军府呢?

    “围困!立刻改为围困!全面转攻为守!”董承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命令,声音里透着再也掩饰不住的惊惶。

    “停止所有进攻!各部后撤,给我把大将军府所有出口死死围住,弓弩手警戒,飞出一只鸟也给我射下来!快!快!”

    他心中已萌生强烈的退意。吴子兰部的覆灭,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将他残存的侥幸砸得粉碎。

    这“清君侧”之举,恐怕从发难之初,便已落入他人彀中!如今莫说擒拿凌云家眷作为人质,便是他们自己能否从这泥潭中抽身而退,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命令仓惶传下,本就死伤惨重、士气萎靡的叛军,听闻吴子兰部竟被女兵全歼,更是人心大乱,惶恐如瘟疫般蔓延。

    他们如蒙大赦般从险象环生的府墙前沿退下,在数十步外惊魂未定地重新聚拢,形成一个松散而充满不安的包围圈。

    人人面带惧色,望着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仿佛噬人巨兽般的大将军府,再无先前那般狂热的进攻欲望,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心悸与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大将军府内,郝邵通过隐蔽的观察孔,冷静地注视着叛军仓皇后撤、转攻为围的混乱景象。他脸上并无多少欣喜之色,唯有磐石般的沉静。迅速下达指令:

    “叛军已知吴子兰败讯,士气濒溃,现转为围困。各哨位保持最高警戒,严防其狗急跳墙或趁夜色掩护偷袭。清点武备,节省箭矢弩箭。赵雨、黄舞蝶。”

    “末将在!”两位一直率部守卫内院、未参与外墙激战的女将,闻声肃然应诺。

    “内院防线,尤须警惕。”郝邵语声沉稳,却字字千钧,“叛军虽退,实为困兽,其主力未遭毁灭性打击,须防其另辟蹊径,或外间有变。

    着你二人依照既定方略,加倍内院巡逻密度,于各要害处增派暗哨,尤其是夫人与公子小姐居所周边,务必做到万无一失,滴水不漏。”

    “遵令!”赵雨与黄舞蝶拱手领命,转身疾步离去。府邸外墙的惨烈搏杀虽暂告停歇,但内院那片被重重屋宇与回廊包裹的寂静之中,紧绷的弓弦非但未松,反而更添了几分凝重的肃杀。

    府外,董承与种辑听着部下报上来已逾四百的伤亡数字,望着远处皇宫方向那明灭不定、厮杀声隐约传来的火光。

    再想想吴子兰部那令人胆寒的覆灭下场,两人相对无言,唯有从彼此眼中读到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冰冷刺骨的恐惧。

    攻打大将军府,碰得头破血流;寄予厚望的奇兵,灰飞烟灭;

    皇宫方向,吉凶难卜……这“清君侧”的第一夜,正以一种冷酷而无可逆转的态势,向着与他们预想截然相反的深渊疾速滑落。

    而他们,已然深陷其中,进退失据,前途一片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