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刘协的渴望。

    当董承、种辑在大将军府前撞得头破血流,吴子兰在官邸区被女兵雷霆剿灭之时,皇宫方向的战局,却在以一种看似顺利、实则暗藏更深机锋的方式展开。

    夜色如墨,宫墙巍峨,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似乎比别处更凝重,每一道阴影里都仿佛蛰伏着更复杂的算计。

    袁槐亲自率领的千余人马,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的暗河,迅速逼近皇宫北侧的玄武门。

    袁槐骑在一匹不起眼的黑马上,身形略显佝偻,却稳如山岳。

    苍老的面容在火把跳跃不定的光芒映照下,半明半暗,沟壑般的皱纹里仿佛刻满了经年的阴郁与此刻笃定的寒意。

    他看似只带了这些人马,心中那盘棋却早已纵横全局,落子无悔。

    种辑的鲁莽、王子服的短视、吴子兰的疏阔,乃至那个自以为是的董承,在他冰冷的目光中,都不过是吸引火力、搅乱洛阳这潭深水的棋子与炮灰。

    他们若能成功制造混乱,自然好,可以为他分担压力,混淆视听;

    他们若失败,也无妨,至少能消耗凌云麾下的力量与注意力,为他这真正致命的一击创造出最理想的缝隙。

    而他真正的杀招,那决定胜负的“手筋”,早已像深埋地底的毒藤,无声无息地缠绕、渗透进了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宫墙之内。

    队伍如幽灵般抵达玄武门前。高大的宫门在夜幕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紧闭,墙头依稀可见持戟警戒的卫兵身影来回逡巡,火光在盔缨上偶尔一闪。

    一切看起来,依旧是皇家禁地那副与平常无异的、不容侵犯的森严模样。袁槐身后的一些叛军,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手心渗汗,紧紧攥住了刀柄枪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袁槐并未立刻下达进攻的指令,甚至没有派遣使者上前喊话通牒。

    他只是轻轻勒住马缰,微微抬头,静静地望着那扇厚重的宫门,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两簇幽火在燃烧,又似在等待着某个早已约定的信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那扇理应需要强攻或内应才能打开的厚重玄武门,竟然在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中,自内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紧接着,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推动,缝隙迅速扩大,两扇镶嵌着铜钉的巨大宫门,就这么毫无阻滞地、彻底洞开!

    门内,骤然涌出的火光驱散了门洞的黑暗,两队全副武装、甲胄鲜明的宫廷卫士列队而出,步伐整齐划一,透着森严的纪律。

    为首的是两名身着中级武官服饰的将领,一人按刀,一人持令,快步穿过门洞,来到袁槐马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清晰:

    “末将玄武门司马张横、羽林郎将李敢,恭迎袁公!宫内道路已按计肃清,闲杂皆已控制,请袁公速速入宫!”

    这一幕,不仅让袁槐身后原本紧绷的叛军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沉的欢呼,士气瞬间高涨至顶点;

    更让远处黑暗中,贾诩布下的那些如蛛网般敏锐的暗哨心头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报如同受惊的夜鸟,立刻振翅飞回!

    袁槐古井无波的脸上,那纵横的皱纹似乎微微舒展,终于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而深刻的笑容,宛如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深寒的湖水。

    张横、李敢,此二人皆是昔日袁氏门生故吏之后,虽官职不算显赫,却因家族渊源与袁槐早有千丝万缕的秘密勾连。

    更在他多年如同鼹鼠般耐心而阴狠的暗中经营下,被巧妙地安插或彻底拉拢至宫禁宿卫的要害位置。

    今夜,他们便是袁槐埋在皇宫心脏最深处、也最关键的暗棋,是打开这帝国中枢最坚硬外壳的那把无形钥匙!

    “辛苦了,二位将军。” 袁槐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仪,“随老夫入宫,迎奉天子,肃清朝纲,正本清源!”

    “愿为袁公效死!” 张横、李敢齐声应道,声震门阙。随即起身,挥手命令麾下精锐卫士迅速转身,并入袁槐的队伍,成为前导。

    如此一来,袁槐手中的兵力瞬间增加了近五百人,且是熟悉皇宫每一处回廊甬道、拥有最正规装备与身份的宫廷卫队!原本就高昂的士气,此刻更是沸腾如火。

    大队人马毫不迟疑,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缺口,汹涌灌入那洞开的玄武门,迅速向皇宫深处、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核心区域扑去。

    袁槐骑在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飞速掠过的、在火把光芒中明明灭灭的熟悉宫墙殿宇。

    飞檐斗拱,玉阶丹陛,这一切他曾无比熟悉,又被迫远离多年。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仇恨、渴望与即将得偿所愿的激荡与快意,在他胸中翻腾。多少年了?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不是以败亡者的身份,而是以“清君侧”的忠臣、以袁氏遗老、以拨乱反正的旗手身份!

    皇宫,天子,这至高无上的权柄象征,很快都将在他掌控之中!凌云?

    等他回师洛阳,面对的将是一个拥有天子正统诏令、占据皇宫中枢、整合了所有暗处反对势力的全新局面!到那时,攻守易形,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然而,袁槐那沉浸于即将到来的胜利的得意与激荡,并未持续太久。

    当他率领膨胀后的队伍,穿过空旷而肃穆的外朝广场与宫殿区域,第二道重要的宫门(承光门)赫然在目。

    而且,这门不再是洞开欢迎的姿态,而是紧紧关闭,门楼上火光明显多于平常,人影幢幢!

    更让袁槐心中骤然一沉的是,门楼之上,火把通明,照得甲胄寒光凛冽,一员大将手按剑柄,巍然屹立,正是深受凌云信任、负责宫禁宿卫的校尉黄旭!

    他身边,是人数明显不少、且阵列严整、弓弩上弦、刀枪出鞘的宫廷卫士,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戒备与决绝,与张横、李敢部下那“恭迎”的姿态截然不同。

    “袁槐老贼!安敢带兵擅闯宫禁,惊扰圣驾!尔等叛逆,死到临头,还不速速下马受缚!”

    黄旭的声音如同洪钟,又似金铁猛烈撞击,穿透夜空远远传来,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凛然的怒火与杀意。

    “黄旭小儿,休得猖狂,颠倒黑白!” 袁槐勒马向前半步,厉声喝道,嘶哑的声音刻意运足了中气,在宫墙间回荡。

    “老夫乃奉天子密诏,诛除欺君罔上之大权奸凌云及其党羽!尔等身为汉臣,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天子,反为权臣鹰犬,阻挠义师,该当何罪?

    速开宫门,迎老夫面见陛下,陈明大义,或可念尔等一时受蒙蔽,免其附逆之罪!”

    他试图以“密诏”和“君臣大义”之名抢占道德高地,施加压力,同时不易察觉地给身后的张横、李敢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立刻拍马上前,朝着门楼上熟悉或不熟悉的卫兵面孔高声喊话,言辞恳切又暗含威胁。

    反复声称天子确有密诏付与袁公,黄旭等人乃是受凌云指使,矫诏阻拦,欲行挟持天子之事,呼吁守卫官兵明辨是非,勿从逆命。

    双方一时在承光门前形成紧张对峙。袁槐虽有内应开门,兵力合计约一千五百人,占据数量优势。

    但黄旭据守门楼要隘,居高临下,弓弩齐备,且显然早有准备,急切间难以强行攻破。

    袁槐心中雪亮,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洛阳城内其他地方的战况、凌云可能提前回师的消息。

    乃至眼前这支守军可能得到的增援,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必须尽快拿下这道门,控制住那道门后的天子刘协!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袁槐眼中凶光渐盛,准备不惜代价下令强攻承光门之时,一个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变数,骤然打破了这危险的平衡。

    德阳殿方向,通往承光门内侧的御道和台阶上,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骚动与人声。

    只见数名面带惊惶的宦官和宫女,簇拥着一人,有些仓促地出现在防线之后、门楼之下的灯火阑珊处。

    那人身着明黄色常服便袍,头戴寻常小冠,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惊疑,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他显然是被宫门外巨大的喧嚣、对峙的呐喊与隐隐传来的兵甲之声惊动,不顾内侍的阻拦,执意亲自来到了这最危险的防线之后,想要看个究竟。

    “陛下!” 黄旭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转身,向台阶下示意,命令左右亲卫立刻上前加强保护,心中叫苦不迭。天子亲临险地,这防守的难度与心理压力何止倍增!

    而门外的袁槐,在火光照耀下看清那人容貌的一刹那,眼中却骤然爆发出惊人而炽热的神采!刘协出现了!

    而且,看他那被火光映照得有些苍白的脸色,那紧抿的嘴唇,那游移不定的眼神,其中并无多少对黄旭及其部众的完全信任。

    反而充满了惊疑、不安、茫然,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于改变现状的隐隐期盼?

    “陛下!老臣袁槐,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 袁槐立刻换上一副饱经风霜、忠贞不屈又略带悲愤惶恐的面孔。

    在马上向着刘协的方向遥遥拱手,竟滚鞍下马,俯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充满了精心锤炼过的、感人肺腑的忠贞与委屈。

    “权臣凌云,欺君罔上,把持朝政,结党营私,隔绝内外,致使陛下困守深宫,政令不出,形同囚虏!

    老臣忍辱负重,苟全性命于乱世,无一日不念陛下之危,汉室之倾!

    今幸得陛下密诏(他再次刻意大声强调),感念天恩,联络四方忠义之士,特率义兵星夜入宫护驾,只为清君侧,正朝纲,复陛下之权,振汉室之威!

    望陛下圣目明鉴,勿为宵小奸佞所蒙蔽,速命黄旭开门,使老臣得近天颜,陈说忠悃,共诛国贼,以安社稷!”

    他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声情并茂,极富感染力。

    刘协本就对凌云长期大权独揽、自己虽居帝位却无实权的处境心怀深深的怨望与无力感。

    多年来又被董承、王子服等人在耳边不断灌输“权臣威胁论”、“陛下当自强”的理念,内心早已埋下不满的种子。

    此刻,深更半夜,宫门被破,袁槐这么一位曾经的“三公”、袁氏代表,真的带着兵马“打”到了他寝宫之外,口口声声奉诏救驾,要帮他铲除权臣、收回权柄……。

    这一切,与他内心深处那种对亲政掌权的渴望、对摆脱傀儡命运的幻想,产生了致命的共鸣。

    他看着门外那黑压压的、号称是来“护驾”的“义师”,火光中刀枪闪烁;

    又侧头看看身旁虽然紧张护卫、但终究是“凌云部属”、此刻正竭力阻止他冒险的黄旭。一种“忠臣来救”、“机不可失”、“或许这是天赐良机”的强烈冲动与侥幸心理,猛地攫住了他年轻而焦灼的心。

    他哪里懂得袁槐背后那盘棋的全盘算计与血腥谋划?哪里看得到那忠臣面具下的勃勃野心与冰冷杀机?

    他只看到了一个似乎触手可及的、可能帮助他摆脱多年窒息般傀儡命运的机会!

    “黄……黄校尉,” 刘协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少年人强行做出的镇定与决断,却又透出内心的摇摆。

    “袁……袁公所言……或……或许……确有……其事。你……你且先……先打开宫门,让袁公进来……朕,朕要亲自问话,辨明……是非。”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黄旭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又因急切而涨红!陛下这是被老贼的言辞蛊惑了!被那虚幻的“亲政”前景蒙蔽了双眼!开门?

    门外是武装到牙齿、明显怀有异志的叛军,一旦放入,宫禁失守,陛下自身安危尚且难保,还谈何其他?这简直是自毁长城!

    “陛下!万万不可!陛下明察啊!” 黄旭急得几乎要跺脚,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袁槐乃此次叛逆之首脑,其心叵测,其言绝不可信!

    所谓密诏,纯属捏造,意在蛊惑人心!此门乃内廷屏障,一旦开启,叛军涌入,局势顷刻崩坏,惊扰圣驾,则悔之晚矣!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龙体为重,速回寝殿安歇,此处有臣黄旭在,必竭尽肱骨之力,保陛下周全,绝不使叛逆惊扰圣驾分毫!”

    然而,刘协这关键性的动摇与疑似“命令”,无疑给门外的袁槐提供了绝佳的口实与突破口,也给门内黄旭原本坚定的防守带来了致命的、来自内部的压力与合法性危机。

    袁槐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他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缝隙,声音变得更加激昂,充满了悲愤与“为主分忧”的急切:

    “陛下!您都听见了!黄旭百般阻挠义师,定是凌云同党无疑!他欲将陛下继续困于这深宫之中,以便凌云回来,继续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旧事!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值此国贼凌虐、忠臣用命之际,陛下岂可再犹豫?

    请陛下速下明旨,拿下这阻挠王师、蒙蔽圣听的逆党黄旭,开门迎纳忠义之师,则汉室复兴,在此一举!”

    他身后的叛军,在张横、李敢等人的带领下,立刻齐声鼓噪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扑宫墙:“请陛下明旨!诛逆党,开门庭!迎义师,清君侧!开门!开门!开门!”

    皇宫之局,因刘协这突然而幼稚的现身与倾向,骤然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变数石子,胜负的天平,似乎开始向着老谋深算的袁槐一方,危险地倾斜。

    真正的考验,前所未有的沉重,此刻全然压在了校尉黄旭那并不宽阔、却承载着宫禁与君王安危的双肩之上。

    而远处的夜色中,文丑统领的西凉铁骑,那隆隆的马蹄声仿佛与这里的鼓噪隐隐呼应,如同闻到浓郁血腥味的狼群,正悄然调整着扑击的方向与獠牙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