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董白的担心。
凌云被毒蛇咬伤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迅速向四方扩散。
快马带着这令人揪心的讯息,一路不停换乘、疾驰,终于传回了正在选址规划棉花工坊的董白耳中。
彼时,董白正与数名从洛阳调来的经验丰富的工匠老吏,以及几位凉州本地熟知地理气候的营造师傅,在一处靠近水源的平缓坡地上热烈讨论。
就在讨论渐入佳境之时,外围守卫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一名满脸汗尘的侍卫猛地冲破阻拦,径直跑到她面前,单膝跪地,用带着惊恐与焦急的声音急促禀报:
“夫人!大事不好!大将军在烧当羌视察棉田时,不慎被剧毒之蛇咬伤,现正在该部落紧急救治!”话音未落,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董白手中正拿着一支用来在舆图上标记的炭笔,指尖还沾着些许黑灰。
“哐当!”一声轻响,炭笔从她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脱,掉在摊开的舆图上,笔尖在粗帛上弹跳了一下,滚落一旁,留下了一小团刺眼的污迹。
董白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
周围工匠们的议论声、旷野的风声、甚至她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所有声音都在瞬间扭曲、远去,化作一片嗡嗡的耳鸣。
“你……你说什么?”
侍卫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又快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并补充道:
“是颜良将军紧急遣某快马回报!咬伤大将军的蛇色泽斑斓,毒性极烈。幸得烧当部落的阿莱塔姑娘当场施救,割开放血,吸吮毒液,又敷以草药。
大将军被抬回部落后意识尚清,但伤在腿足,肿胀明显,蛇毒凶险,后续情况……颜良将军命属下务必即刻禀告夫人!”
后面的话,董白已经听不进去了。“蛇毒凶险”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又像冰封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她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对周围面色惊愕、纷纷停下话语的工匠和官吏们交代哪怕只言片语,只对一直侍立在侧的两名最得力女侍卫厉声道:
“备马!要最快、最稳的马!立刻去烧当部!现在就去!”声音已然变了调,平日里的温和从容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藏其下的巨大慌乱所取代。
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了尘土草屑的简便衣裙,发髻也有些松散。
冲到拴马处时,脚步因心急而略显虚浮踉跄,几乎是扑到马鞍旁。
她一把扯过缰绳,踩镫上马的动作带着罕见的急迫,甚至险些踏空。
稳住身形后,她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踏碎草皮,扬起一路烟尘。
两名女侍卫和那名报信侍卫急忙策马跟上,数骑瞬间绝尘而去,只留下原地一群面面相觑、忧心忡忡、不知所措的众人。
从选址地到烧当羌部落,路程着实不近。董白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难熬,每一息都像是在炭火上炙烤。
她心中早已乱成一团乱麻,无数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交织碰撞:
他伤得到底多重?那毒究竟有多厉害?羌人的医术和草药可靠吗?为什么偏偏是他遇上这种事?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在他身边?
若是……若是……她不敢再想下去,自责、恐惧、担忧如同无数细密的毒针,反复啃噬着她的心。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见到他!
当她终于远远望见烧当部落那一片连绵的帐篷轮廓时,部落外围仍有不少羌民未曾散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忧虑。
颜良、鞠义带来的汉军护卫与烧当部的武士一同维持着秩序,气氛肃穆。
看到董白一行人风驰电掣而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狭窄的道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匆匆赶来的汉人贵女身上。
董白几乎是从尚未完全停稳的马背上滚落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守在最大那座帐篷外的颜良和鞠义。
两人脸色沉重肃穆,眉头紧锁,看到她到来,立刻快步迎上。
董白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如同坠入冰窟,连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大将军……他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夫人请随我来,”颜良快速压低声音,侧身引路,“大将军在阿莱塔姑娘的医帐中。
伤口已彻底处理过,内服外敷的汤药也都用下了,阿莱塔姑娘说……此刻应已无性命之忧,但蛇毒烈性未完全消除,大将军身体虚弱,需要绝对静养观察。”
他的措辞谨慎,但语气中的凝重并未减轻多少。
帐帘被掀开,一股浓重而复杂的药草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董白一眼就看到了半靠在厚实兽皮榻上的凌云。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失了往日红润的光泽。
双目紧闭,眉心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显然仍在忍耐着伤口的不适与毒素带来的痛苦。
最刺目的是他裸露在外、被层层洁净麻布紧密包裹的腿,虽然包扎得整齐利落,但布料下隐约透出的异常肿胀轮廓。
以及边缘浸出的些许深色药渍,都无声而残酷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凶险。
他身上盖着一条轻薄但保暖的羊毛毯,平日里的挺拔英姿与勃勃生气,此刻被一种难得的、令人心碎的虚弱所取代。
“夫君……”董白低低唤了一声,声音瞬间哽咽,积蓄了一路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断线珍珠般滚落下来,顷刻间盈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疾步扑到榻前,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伸出手想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顿住,生怕弄疼了他,一双素手悬在那里,微微颤抖着,指尖冰凉。
她终于轻轻、轻轻地握住了他放在毯子外面的手,那只手有些凉,不似往常温热。
“你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毒……毒真的控制住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哭腔,语无伦次。
凌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和压抑的啜泣,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董白煞白如纸的脸颊、通红的眼眶和满脸未干的泪痕,他努力牵动唇角,扯出一个略显苍白却尽力安抚的笑容,同时反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指尖传递着微弱但坚定的力量:
“小白……别怕,我真的没事。多亏了阿莱塔姑娘救治及时,手法果断,毒素已经控制住了。
只是腿上还有些痛麻,使不上力气,想必休养几日便能好转。”
他的声音虽然比平日虚弱低沉了许多,但吐字清晰,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令人心安的镇定。
听到他清晰的言语和镇定的眼神,董白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总算稍微落下了一点点,但仍未踏实。
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和腿上那刺眼的包扎,眼泪还是扑簌簌往下掉,怎么止也止不住。
“怎么这么不小心……那里荒草那么深……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她低声啜泣着,用袖子胡乱抹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又凑近些,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他的脸色,仿佛要确认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时,董白才留意到一直静静跪坐在榻尾阴影处的阿莱塔。
少女此刻已洗去了脸上的尘土和先前急救时沾染的血污,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麻布衣裙,长发也重新梳理过,在脑后结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但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紧握放在膝上、指节有些发白的手,都显而易见地显示着她的紧张与消耗。
她见董白看向自己,立刻起身,向前两步,朝着董白深深俯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标准的羌族赔罪礼,额头几乎触地,声音低沉而充满沉甸甸的歉意:
“夫人……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非要带大将军去那山野深处查看棉株长势,才让大将军遭此毒厄,身受痛苦,令夫人忧心如焚。
我……我愿承担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她的头埋得很低,蜜色的脖颈绷得笔直,白日里那种山野精灵般的飞扬跳脱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愧疚与不安。
董白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此刻却因自责而显得无比沉重压抑的羌族少女。
又想起凌云方才的话和颜良之前的禀报——若非这女孩当时处置极其果断,用口吸吮毒液,敷以有效的草药,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心中虽然后怕不已,甚至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怨怼,但她并非不明事理、迁怒于人之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仍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已尽力保持平稳:
“阿莱塔姑娘请起。此事事发突然,谁也无法预料,并非你之本意。夫君既说多亏你救治及时,我……我亦感激你出手相救之恩。只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凌云那裹着厚厚麻布的伤腿,声音又忍不住有些发颤。
“只是这蛇毒凶险,伤势看着沉重,万望姑娘后续务必继续悉心照料,用药万万不可有失。”
阿莱塔直起身,抬起头,目光与董白相接,认真而用力地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近乎执拗的坚定光芒:
“夫人放心!阿莱塔在此立誓,必竭尽所能,用尽我知晓的所有药草与方法,日夜看护,直至大将军完全康复。
所需的一切药材,无论多难得,部落里都会去寻来;所有照料事宜,我都会亲自经手或监督,定用最好的。”
凌云感觉到董白的手依旧冰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劝道:
“小白,我这里真的无大碍了,毒性既已控住,剩下的便是静养恢复。
你那边工坊选址筹建事务千头万绪,图纸核定、物料调配、人力组织,正到最关键的处,耗费了你无数心血,实在不必在此过多耽搁。
这里有阿莱塔姑娘用心照应,还有典韦他们带人护卫,尽可放心。
你的担子不轻,凉州诸多新政都与之相关,莫要因我之故误了正事。”
董白闻言,心中如同被拉扯着。一方面,她恨不得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好起来;
另一方面,她也深知凌云说得在理,棉花工坊关系重大,前期投入甚巨,延误不得,且是她一力承担的责任。
她咬着下唇,贝齿在淡色的唇上留下浅浅的印痕,犹豫道:“可是你这里……我怎能放心得下?工坊那边虽紧,但总可以……”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凝神听着的阿莱塔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
“夫人若实在担心大将军伤势,又牵挂工坊建设,或许……可以有两全之法。”
她看向董白,眼神恢复了少许白日里的明澈与灵动,更添了几分恳切。
“大将军之前与我们首领叙话时,曾提到要在附近选址兴建工坊。
我白日里随大将军查看时,也曾跟大将军提过,我们烧当部南边约二十里,黑水河大转弯形成的那处开阔河滩地。
地势平坦高燥,远离洪水,取水极便,附近山崖就有上好石料,土层也坚实,用来建造大型工坊是极好的。
那地方……正好就在我们烧当部世代游牧的地界之内。”
她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更加肯定:
“我阿爸是部落首领,此事他能做主。若是夫人亲自去察看后,觉得那处河滩地确实合适,我们烧当部愿意无偿让出那片土地,全力支持工坊建设。
这样一来,工坊选址离我们部落很近,快马片刻即至。夫人既可以就近照料大将军伤情,随时知晓恢复状况,又能亲自督建工坊,统筹事宜,岂不两相便宜?而且……”
她的目光在凌云和董白之间逡巡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们部族的妇人女子,自幼劳作,很多都擅长编织毛毡、搓捻绳索,手指灵巧,学习纺线织布定然也快。
将来工坊建成了,需要大量人手,或许……我们烧当部的女子也能帮上忙,挣一份生计。”
此言一出,帐内几人都是微微一怔。凌云看着阿莱塔,苍白的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随即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董白则是在最初的惊讶之后,迅速权衡起来。将工坊建在靠近烧当部的地方,确实能极大方便她兼顾凌云的伤势和工坊建设,不必长途奔波,心力交瘁。
更重要的是,烧当部主动提出让出土地、并提供支持,这无疑是意外之喜。
不仅能省去与当地部族可能产生的土地纠纷和繁琐谈判,还能借助本地人的力量,减少建设阻力。
甚至为未来工坊运作储备本地劳力。阿莱塔这个提议,看似为解决眼前困境,实则眼光颇远。
“阿莱塔姑娘所言……当真?那片河滩地确实合适?令尊首领也确能同意此事?”
董白压下心头的波动,谨慎地问道,目光锐利地看着阿莱塔,试图判断这其中是否有其他考量。
阿莱塔用力点头,脸上因为自己的提议可能解决难题而重新焕发出些许神采,语气笃定:
“千真万确!那河滩地我从小玩耍,再熟悉不过。夫人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夫人前去察看!至于我阿爸那里,我去说,他一定会同意的!
为了部落的将来,为了棉花能给我们带来的安稳好日子,他明白其中的轻重。”
她的语气带着羌族女子特有的爽利、担当和一种对族人未来的热切期盼。
董白与榻上的凌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凌云看着她,微微颔首,眼中是支持与信任。
董白心中一定,看向阿莱塔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了许多,先前因凌云受伤而生的些许隔阂与怨气。
在此刻被这切实可行的提议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正的审视与考量。
“既如此……便有劳姑娘费心了。待夫君情况再稳定些,脉象平稳,我便随姑娘去察看那块河滩地。
若果真如姑娘所言,地势水源皆佳,那将棉花工坊建在烧当部附近,自是上佳之选。
将来汉羌合作,互通有无,必有更多便利,也是凉州安定繁荣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