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轮流照顾。
在确认凌云暂无性命之忧,且伤情暂时稳定后,董白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松弛了几分,然而那份深入骨髓的后怕与绵密的关切却未曾有丝毫消减。
她先是将目光移向帐外,唤来一名向来机灵稳妥的侍卫,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地吩咐道:
“速去传令给后队中自洛阳随行而来的那几位老师傅与营造大匠,就说工坊选址一事或有新议,令他们加快行程,务必尽快赶到烧当部附近待命。
具体会合地点,待我思量确定后再行通知。” 她思绪流转,即便心系榻上之人,也未曾全然放下肩头的责任,言语间条理分明,显露出内里的坚稳。
侍卫领命,无声而迅疾地退去。
董白轻轻转身,回到榻边,目光如轻柔的羽翼,拂过凌云依旧苍白的脸颊与那被厚厚包裹、动弹不得的伤腿,心中仿佛被无形的手揪紧,泛起阵阵钝痛。
她语气放得极柔,却又蕴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夫君,工坊那头我已安排下去,让他们先候着。这几日,我便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煎药喂食,换药查看,总需个贴心细致的人在旁。典韦他们固然忠心耿耿,可终究是男子,难免粗手粗脚,我不放心。”
言罢,她已极自然地在那榻边的矮墩上坐下,伸手以手背试了试凌云额头的温度,指尖感受到的温热稍慰其心。
随即又细心地将盖在他身上的薄毯边角一一掖紧,动作轻柔而周全,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的珍宝。
侍立一旁的阿莱塔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再次深深俯身,姿态谦恭,言辞恳切:
“夫人,大将军此番受伤,究其根源,实因我鲁莽所致。这照料看护之事,阿莱塔责无旁贷。
我熟悉这蛇毒后续可能的变化,认得需换敷的各类草药,煎制汤药所需的火候、时辰也略知一二。不若……由我与夫人轮流看护?
白日里,夫人若需处理工坊筹备诸事,或与工匠们商议细节,便可由我在此照应;
夜间夫人辛苦守候时,我亦可从旁协助,或值下半夜,务使大将军身边时刻有人,不敢有片刻疏忽。”
她提出轮流看护,既是源于心中深切的愧疚与想要弥补的责任感,也隐含着一份不愿见董白过度操劳的体贴,以及对自身医术能切实派上用场的坚持。
董白闻言,抬眸细细看了看阿莱塔,见她眼神清澈坦荡,无半分虚饰,满满的皆是诚意。
又思及她确实是最通晓此毒性与后续疗治关窍之人,略作沉吟,便颔首应允:
“如此也好。那便有劳姑娘费心了。我们轮流看顾,彼此也能得些歇息,确是更为稳妥。”
她本是明理之人,阿莱塔的提议合情合理,于凌云伤势有益,自无拒绝之理。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那盏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典韦已被凌云强令去歇息,但他只退到帐外不远处,抱戟倚坐,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
颜良与鞠义则负责更外围的警戒与联络事宜。董白暂且将目光从凌云身上移开,专注地看着那小炉上煨着的下一剂汤药,罐口白气袅袅,药香渐渐弥漫。
阿莱塔则开始轻手轻脚地整理她随身带来的那些药囊与器具,将可能用到的几味草药一一取出,分门别类置于干净的白布上,动作娴熟而安静,透着一种常年与草木为伴的沉稳。
夜色如墨浸染,悄然加深,凉州秋夜特有的清寒之气,开始无声无息地渗过帐幕的缝隙。
远处,部落中央广场上的篝火旁,隐约仍有断断续续的羌歌与鼓点传来,那是羌人夜晚常见的景象,只是今夜那歌舞声似乎也知晓分寸,比往日收敛了几分喧腾,添了些许克制的意味。
正当此际,帐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低沉急促的羌语交谈。
门帘被掀动,一股裹挟着夜露寒意的风随之卷入,一位身材极为魁梧、面膛红黑、髯须浓密如虬、身着传统羌族首领华服的中年汉子,带着一身未散的夜露与淡淡篝火烟气,大步跨入帐中。
来人正是烧当部的族长,阿莱塔的父亲,芒中。
他显是刚从与其他部落首领的重要聚会中匆匆脱身赶回,脸上混合着未褪的焦急与深重的惶恐,额间甚至可见细密的汗珠。
他一进帐,目光如炬,首先便牢牢锁定了榻上的凌云,见其虽面有病容、气色不佳,但双眸清明,神志清醒,胸中那口提着的闷气才稍稍吐出半分。然而脸上的愧怍之色却更加浓重。
他几步抢到榻前,竟全然不顾自己一族之长的身份,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抚在胸前,以比昨日流利许多、却因激动而微显滞涩的汉话,沉声洪亮道:
“大将军!芒中治部无方,驭下不严,教女无术,致使大将军在我部辖地、因小女莽撞无知而遭此大难!芒中万死难辞其咎!请大将军……重重责罚于我父女,芒中心中稍安!”
声音在帐内回荡,充满了真切的惊惧与沉重的自责。
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大将军的份量,更透彻地明白昨日宴席上那番“汉羌一家、共荣凉州”的承诺,对于凉州未来、对于各部羌人意味着什么。
倘若因自己女儿的过失,导致大将军有丝毫闪失,莫说烧当部承担不起这滔天干系,恐怕整个凉州羌族与朝廷之间刚刚萌发、尚显脆弱的信任纽带,也将顷刻崩断。
帐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阿莱塔更是脸色倏地一白,贝齿轻轻咬住下唇,默然挪步到父亲身后,也深深垂下了头,肩背微微绷紧。
凌云见状,忍着腿上阵阵不适,勉力微微抬手,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抚慰人心的宽厚力量:
“芒中族长,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此事纯属意外机缘,绝非任何人之过错。阿莱塔姑娘非但无过,反而于我有救命大恩。
若非她当时反应迅疾、处置果断,又恰好识得此蛇毒性、懂得救治之法,凌云此刻焉能安卧于此与族长叙话?
族长万万不必如此自责,更不可因此责罚阿莱塔姑娘。若如此,倒叫凌云心中不安了。”
他略缓了口气,看着芒中依旧紧绷、不安的神色,继续温言道:
“凌云此番西来凉州,本意便是与诸族父老坦诚相见,共谋此地长治久安与发展生息。
既是深入山野实地勘察,难免遇到些磕碰风险,此乃寻常之事,何足挂怀?
族长若为此事耿耿于怀,反倒显得生分,辜负了我们昨日共饮时许下的情谊。
况且,今日阿莱塔姑娘不仅救了我,还主动提议,将黑水河滩那片宝地用于兴建工坊,此乃顾全大局、深明大义、着眼长远之举,凌云深感欣慰。
亦更觉烧当部赤诚可鉴,足可倚为肱骨。此事就此揭过,万勿再提‘责罚’二字,休要伤了彼此和气。”
芒中听凌云这一番话,言辞恳切诚挚,非但毫无怪罪之意,反而处处为自己女儿开脱,更对烧当部赞誉有加,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大石,这才轰然落地。
他抬起头,虎目之中竟微微泛红,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激动:
“大将军胸怀……真如草原蓝天般广阔无垠!芒中……惭愧无地!小女自幼长于山野,野性未驯,以致惹下这般祸端,幸得大将军如此宽宏大量!
大将军放心,黑水河滩之地,我烧当部绝无二话,必定全力支持工坊建设!
日后但有所需,无论人力、物力,烧当部上下数千口,必效犬马之劳,绝无推诿!”
说着,他抬手重重拍击自己胸膛,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响声,这是羌人最为郑重、视为性命的承诺。
凌云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点头道:
“有族长此言,凌云便彻底放心了。夜色已深,族长奔波劳碌一日,还请早些回去歇息。此处有内子与阿莱塔姑娘悉心照应,尽可安心。”
芒中又再三拱手告罪,并表达了感激之情,这才起身。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垂首立在身后的女儿,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对阿莱塔低声道:
“好生照料大将军,须臾不可懈怠,不得再有丝毫差池!”
言罢,又转向董白,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带着满心的余悸与感激,退出了帐房。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余药香袅袅。经此一番波澜,董白对阿莱塔及其父女的观感,又有了些微妙的转变,那最初的戒备与审视,悄然融化了几分。
她将煨得恰到好处的药汤小心端过,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一勺一勺,极耐心地喂凌云服下。
阿莱塔则默不作声,已将夜间可能需要更换的洁净敷料与温水一一准备妥当,安置在触手可及之处。
夜色愈深,寒意渐浓,远处广场的篝火终于完全熄灭,只剩巡夜人规律而沉稳的脚步声与远处零星的犬吠,点缀着辽阔的夜空。
董白与阿莱塔依着先前的约定,开始了第一次轮值。
董白坐在榻边矮墩上,轻轻握着凌云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传来他温热的体温,低声说着些家常闲话、洛阳旧事,言语温柔,意在宽慰其心。
阿莱塔则静静守在仍有余温的小药炉旁,借着油灯昏黄而温暖的光晕,手持药碾,将明日需用的几味药材细细研磨成粉,神情专注,动作轻缓。
两个出身迥异、性情不同的女子,因为榻上这个共同关切的男人,在这飘散着淡淡药草苦香的羌人帐幕里,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静谧而奇异的默契。
帐外,凉州秋夜的星空格外高远璀璨,银河如练,无数星子静静闪烁。
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沉默而温柔地注视着这片广袤土地,以及其上正在悄然萌发、交织的新联系与无尽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