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阿莱塔的心声。
后半夜,帐内的寂静仿佛有了质感,沉甸甸地包裹着每一寸空气。
在凌云不容置疑的坚持与董白确已耗尽心力的疲惫共同作用下,董白最终妥协,在阿莱塔这顶不算宽敞的帐房内,用厚重的毡毯临时隔出一小块相对私密的区域,勉强歇下。
典韦与另一名亲卫如两尊铁塔,沉默地矗立在帐门之外,仿佛与这草原的夜色融为一体。
帐内,唯一那盏油灯被刻意调暗了,搁在凌云榻边的小几上,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晕开一团昏黄而柔软的光,仅仅照亮榻周方寸之地,反而衬得帐篷的其他角落愈发幽深。
阿莱塔接替了照看的职责。
她没有选择靠近灯火的显眼位置,而是坐在了榻尾一个不起眼的矮垫上,背脊轻轻抵着支撑帐篷的粗砺木柱。
这个角度颇为巧妙,既能将榻上凌云的情形尽收眼底,无需转头便可察觉他任何细微的动静,又能用余光瞥见炉火上那只咕嘟微响、缓缓蒸腾着药气的陶罐。
万籁俱寂,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变得粘缓。
耳边充盈的,是凌云睡梦中因伤痛无意识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抽气声,绵长而规律,显示着他正陷入深沉的睡眠以修复身体;
隔间里,董白悠长均匀的呼吸声隐隐传来,那是身心俱疲后终于得以放松的安宁;
更远处,极偶尔,会有一两声辨不清来历的夜鸟啼鸣,尖细而孤清,划破草海深邃的夜幕,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幽幽的药香与沉沉的夜色交织缠绕,弥漫在帐内每一个角落。
阿莱塔却觉得自己的头脑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她的目光,久久流连在榻上那张熟睡的脸上。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脸色因失血和毒素的侵扰而显得苍白,白日里谈笑风生、挥斥方遒的神采暂时隐匿了,此刻微蹙的眉头却泄露了身体承受的不适。
这脆弱的一面,非但没有折损他在她心中的印象,反而因这毫无防备的真实,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侧耳,隔间里董白安宁的呼吸声像一道无形的帘幕,提醒着她某种既定的现实。
心绪,便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方向不明的晚风拂过的广袤草海,层层叠叠,起伏不定,难以平息。
二十岁了。在羌族各部,这个年纪的女子,绝大多数早已在父母的安排、部落的习俗中,找到了归宿。
她们的帐篷里萦绕着新生婴孩的啼哭、丈夫沉实的鼾声、奶香与烟火气。
生活围绕着灶台、牛羊、孩子和有限的草原展开,安稳而具象。
唯有她,烧当部首领芒中唯一的女儿阿莱塔,却像一只总也找不到合适枝桠栖息、不肯轻易归巢的鹰,依旧执着地盘旋在熟悉的草原与更为险峻奇崛的山峦之间。
外人看来,是她心气太高,眼光太挑。部族里最能搏杀猛兽的勇士,她嫌其只知炫耀武力,头脑里空荡荡除了肌肉便是莽撞;
邻近部族最富有的牧主,带着成群牛羊来示好,她又讥讽对方满眼只有牲口与草场,胸膛里除了算计便只剩贪婪,连天上鹰隼飞过的轨迹、地下矿石隐秘的纹路都从未留意。
阿爹芒中对着这个自幼丧母、被自己几乎当作男儿般养大、弓马纯熟甚至精通山川地理与草药知识的女儿,除了无奈地长吁短叹,竟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他纵容了她的“野”,却也忧心着她的“独”。
可谁又真正知晓她深藏心底的那份“苦”?这“苦”,绝非寻常女儿家伤春悲秋、感叹韶华空付的寂寥。
它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宁缺毋滥”,是对灵魂共鸣近乎苛刻的期待。
她目睹过太多结合:为了一群羊、一片好草场便定下的婚姻;
汉地那些听起来门第相当、光鲜亮丽,实则夫妻同桌吃饭却无话可讲的姻缘。这些,都不是她阿莱塔想要的。
她要的伴侣,须得让她从心底里感到钦佩,能并肩驰骋时不相上下,能在她讲述矿石的奥秘、草药的性情时,投来真正理解甚至能引申探讨的目光。
甚至……在某些时刻,某些领域,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抬头仰望,感到自身的不足与向往。
这样的期盼,在周遭现实看来,何止是“过高”,简直是“荒谬”,是不切实际的梦幻。夜深人静时,连她自己都难免彷徨:
难道这片生养她的草原,真的就容不下这样一个她所期待的人?难道注定了要孤身一人,与山川草木为伴?
然而,就在今天,这个名叫凌云的男人,以一种极其意外又无比强势的姿态,闯入了她的视野,更径直撞进了她的心湖。
他是那般位高权重,是大汉朝廷的大将军,手握重兵,镇守一方。
可这样一个大人物,却毫无居高临下的架子,愿意耐心倾听她——一个羌族女子——叙说那些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奇技淫巧”的山川走向、矿石分布、草药效用。
他不仅听,还能听懂,更能说出“硝石制冰”这般闻所未闻、却逻辑严密的道理,那一刻他眼中闪烁的智慧与笃定的神采,让她心折。
突如其来的险境中,毒蛇暴起,他反应不及,却能在被她撞开后迅速镇定,将自身安危全然托付给她这个“肇事者”。
剧毒的蛇吻带来噬骨的疼痛,他额上冷汗涔涔,唇色发白,却依旧不忘用眼神和言语宽慰焦急的董白,安抚她内疚不安的父亲芒中。
甚至在那种情况下,思绪仍未停止转动,提及凉州的未来,工坊的选址……。
那份超越个人痛楚的担当与远见,像草原夏季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心中某个朦胧的角落。
如此卓越,如此……与众不同。他与她过去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再一次落在凌云脸上。
昏黄的灯光柔和了他面部的线条,却让那分明的轮廓更加清晰。
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内敛的坚毅。
这副汉家儿郎的俊朗模样固然赏心悦目,但阿莱塔深知,真正搅动她心湖的,绝非仅是这副皮囊。
白昼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于脑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烙刻一般:
毒蛇如黑色闪电般弹起,她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力撞开他,腰刀出鞘的寒光,蛇身断为两截的扭曲……。
紧接着,便是想也未想,俯身下去,用嘴对准他腿上那已开始泛黑的伤口,用力吸吮。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汉家礼教,什么大将军尊贵不可亵渎的身份差异,在那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纯粹而炽热的念头:把毒吸出来,不能让他死!
此刻回想,唇瓣触及他温热肌肤的瞬间触感,那混合着血腥与淡淡腥气的毒液味道,竟异常鲜明地复活在记忆里,让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心跳也漏了半拍。
当时救人心切,心无杂念,只有专注与决绝。
可如今,夜深人静,心神松弛,那些原本属于医者本分的接触。
清理伤口时指尖拂过他腿侧皮肤的触感,敷药时感受到他肌肉因疼痛而骤然绷紧的坚硬线条,包扎时不可避免的贴近——却都悄然褪去了单纯的外衣,染上了一层朦胧而私密的意味。
只因为对象是他,这一切寻常的救治过程,便仿佛被赋予了别样的记忆温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方厚厚的毡毯隔出的区域。
那位董白夫人……美丽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端庄与处事干练,显然是他极为倚重且深爱着的正妻。
他们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举手投足间的默契,无需言语便能体会的深情,任谁都能看出伉俪情深。
以此推想,他这般年纪、这般地位的汉家高官,府中定然不止一位妻妾吧?三妻四妾,于他们而言,再平常不过。
这个清醒的认知,像一颗小小的冰粒投入心湖,泛开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酸涩涟漪。
但奇异地,这丝酸涩并未蔓延成苦涩的妒意,反而带来一种莫名的、近乎释然的感觉,甚至……催生出一个更加大胆、更加不受约束的遐想空间。
如果……如果……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惊人诱惑力的念头,宛如一颗被这草原神秘夜色滋养的种子。
趁着心防最松懈的时刻,悄无声息地破开坚硬的心土,探出稚嫩却执拗的芽尖,在她寂然的心湖里,投下一圈接着一圈不断扩散的、危险的涟漪——
倘若……能嫁给这样的男人,该是怎样的光景?
这念头甫一诞生,便让阿莱塔自己悚然一惊。她猛地攥紧了置于膝头的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助那一点刺痛来拉回仿佛要脱缰的思绪。
蜜色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掩去了陡然升腾的红晕,幸好无人得见。
唯有胸腔里那颗心,骤然失去了平稳的节奏,如同受惊的野马,狂乱地撞击着肋骨,咚咚之声几乎要震聋自己的耳朵。
她在痴心妄想些什么?他是云端之上的汉人大将军,是执掌权柄、俯瞰众生的人物。
而她,纵然是烧当部首领的独女,有些识别山川、通晓药草的特别本事,终究也只是这片草原上盘旋的一只鹰。
云泥之别,何异于天堑鸿沟?更何况,他身边已有如董白夫人那般美好、显然与他情投意合的贤妻。
可是……这念头一旦萌生,便仿佛有了独立而顽强的生命,牢牢盘踞在意识的角落,任她如何暗自斥责也驱之不散。
它散发出诱人的光泽:嫁给他,或许就意味着能常常陪伴在这样一位见识超卓、胸怀如海的男人身旁。
不再是短暂带路的向导或临时救急的医者,而是能真正走入他所筹划的那些宏大事业之中,为改变凉州的未来贡献一份更为持久的力量。
意味着能挣脱这片虽然熟悉热爱、却也时而感到无形束缚的草原,跟随他的脚步,去见识更广阔辽远的天地,接触更纷繁复杂的人事。
更意味着……或许,真的能找到那个能全然懂得她、欣赏她独特价值,让她心甘情愿收敛部分羽翼(或许,在他身边,也无需完全收敛)、安心停驻的人。
荒谬!真是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阿莱塔在心底狠狠地斥责自己,试图用理智的鞭子抽打那不安分的妄念。
然而,理智的斥责是一回事,心底悄然蔓延的藤蔓又是另一回事。
在这万籁俱寂、心神最为松弛的深夜,那初生的妄念非但没有因自责而枯萎,反而悄无声息地滋长。
将今日所有关于他的记忆碎片——他凝神聆听时专注而平等的眼神。
他谈及硝石制冰时那闪耀着智慧与自信的神采。
他忍痛时依旧宽和沉稳的笑容,他腿上伤口那令人心悸的触感。
乃至此刻他睡梦中无意识微蹙的眉头——都细细地缠绕起来,编织成一个带着微醺气息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幻梦。
帐外,秋风不知何时又起,拂过无边草浪,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的轻响,宛若遥远天地间持续的低语呢喃。
帐内,药香愈发氤氲浓稠,时间仿佛在这片昏黄的光晕与幽暗的阴影中彻底放缓了脚步,近乎停滞。
阿莱塔依旧静静地坐在那个矮垫上,背靠着坚实的木柱,目光笼罩着榻上沉睡的人。
心中那株刚刚破土、名为“奢望”的藤蔓,在这无人知晓的草原深夜里,正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分记忆的养分,悄然舒展开它稚嫩却倔强的第一片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