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董白议事,凌云制冰。
董白来到烧当部议事大厅时,厅内已是济济一堂。
马腾端坐主位左侧,身姿挺拔,面容肃然;其下首的田丰与沮授各自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数卷绘有山川地势的舆图与记录工料、人丁的简册,不时低声交谈几句,手指在图上划过。
几位从洛阳随行而来的工匠老师傅神情专注,他们常年与土木金石打交道,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的精明;
凉州本地的几位营造头人则肤色黝红,双手粗糙,眼中带着实地干练的锐光。
芒中作为地主,坐在主位右侧,陪同的还有三位部落长老,皆须发斑白,神情庄重中透着一股殷切的期盼,仿佛能看到工坊建成后部落生机勃发的远景。
见董白步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董白先向马腾、田丰、沮授等人致意,又转向芒中族长,颔首道:“有劳族长与诸位久候。”
芒中连忙摆手,语气热忱而恭谨:“夫人言重了!为大将军、为工坊大事,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他显然已从昨夜的惶恐中彻底恢复,更因凌云不加怪罪且明确有意推动工坊合作而显得精神振奋,眼中闪着光。
“夫人,诸位先生,各位老师傅,事不宜迟。既然大将军与夫人皆有意在我烧当部地界兴建工坊,不如我们先去实地察看昨日小女提及的黑水河滩地?
那地方究竟如何,水势、土质、风向,一看便知。若果然合适,我们当场便可议定细节,划下界址,早日动工!”
这提议正合董白心意,她本就想尽快敲定选址,以便后续规划与调派人力物资。“如此甚好,便依族长安排。”
众人均无异议。芒中立刻扬声道:“备马!” 随即亲自引领着一行人出了宽敞的大帐。
晨雾尚未完全消散,如轻纱般笼罩在草原之上,空气湿润而清新。
马蹄踏过沾满晶莹露珠的草甸,发出沉闷而柔软的声响,留下一行行清晰的印痕。
董白骑在一匹温顺的牝马上,一边与身旁并辔而行的田丰、沮授低声交换着对工坊区域划分、原料运输路线、水力利用等初步设想。
一边目光敏锐地留意着沿途的地势起伏、水道走向与林木分布,心思已全然投入到这项关乎凉州产业根基与部族未来的实务之中。
与此同时,在阿莱塔那间弥漫着淡淡药草清香的帐房里,凌云也悠悠转醒。
腿上伤处传来的不再是昨夜那般尖锐灼痛、如烙铁炙烤般的折磨,而是转为一种深沉的、带着酸胀与麻木的钝痛,虽然依旧令人不适,但已好受许多。
他缓缓吸了口气,试着轻轻移动了一下左腿,立刻牵扯到伤处肌肉,还是忍不住从齿缝间吸了口凉气。
帐内很安静,只有角落泥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目光微转,便看到阿莱塔正端着一盆兑好的温水走过来。
少女显然已经简单梳洗过,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褐色布裙,头发也重新编结成辫,但眼底那淡淡的青黑痕迹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还是泄露了她彻夜未眠、悉心守护的事实。
“大将军,您醒了?” 阿莱塔见他睁眼,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将温热的木盆放在榻边矮几上,俯身关切地问道:
“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觉得发麻或是发痒?”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是缺眠的痕迹,但动作却比昨日少了许多拘谨,多了几分自然流畅的照顾之意,仿佛经过这一夜的独处守护,某种无形的、因身份差异而生的隔阂悄然消融了些许。
“好多了,辛苦你了,阿莱塔姑娘。” 凌云的声音有些沙哑,用手肘撑着榻板,想要坐起身来。
“您别动,小心牵扯伤口。” 阿莱塔急忙上前,手臂有力地穿过他的后背,稳稳托住,帮助他调整到一个既能舒适倚靠又不压迫伤处的半卧姿势。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肩颈皮肤,带着晨起时分的一丝凉意,动作却轻柔而稳当。
随后,她拧干温热的布巾,自然地递到凌云手中,供他净面;又递上盛着清水的陶杯和一小碟青盐。
凌云接过,自行洗漱。阿莱塔则在一旁安静地候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动作的手指、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以及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昨夜那些纷乱的、带着温热与惶惑的念头又不合时宜地冒了个头,她心头一跳,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去整理矮架上的药瓶,耳根却悄悄泛起了薄红。
洗漱完毕,凌云将布巾放回盆中,看着阿莱塔明显倦怠却强打精神的样子,温声道:
“我既已醒来,便无大碍。姑娘照顾一夜,定然疲惫,快去歇息吧。此处唤恶来他们照应即可。”
阿莱塔闻言,连忙摇头,辫梢随之轻晃:“我不累。大将军的伤还需按时换药观察,蛇毒后续变化我最清楚,万一有反复……还是我……”
“听话。” 凌云轻声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的医术与责任心,我都知晓。但若你累倒了,反而更误事。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晚些时候,待夫人他们回来,或许还有工坊医药筹备之事,需你帮忙参详。”
他这话半是命令,半是安抚,末尾更抛出一丝对未来实务的期许,巧妙地将她的个人关切引向更广阔的公共事务。
阿莱塔听他说“有事需你帮忙”,心中一动,那点执拗劲儿便消了大半。
她知道自己此刻头重脚轻、反应也有些迟钝,再强撑下去,万一在换药或观察时出错,反而不美。
“那……好吧。” 她妥协道,随即又细致交代起来,“我已将下一剂汤药煎好,温在炉上的陶罐里,半个时辰后火候正好便可服用。
外敷的新药膏和干净麻布敷料我也准备好了,放在那边矮架上,若需更换,方法步骤我已详细告知过典将军。
还有,伤口切忌沾水,饮食需清淡,暂时不宜食羊肉、饮酒……”
她事无巨细地叮嘱着,直到凌云含着笑意,一一认真点头,表示都已记住,她才稍稍放心。
“我就在旁边我阿爸帐中间隔出来的小毡毯上休息,离得不远。大将军若有任何不适,或汤药火候不对,随时让人唤我,我立刻便来。”
阿莱塔最后叮嘱一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掀开厚重的帐帘出去了。
清晨澄澈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她离去的纤细背影,在帐内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不多时,典韦带着两名沉稳的亲卫轻手轻脚地进来。凌云先用了些由亲卫带来的、用小米和肉糜熬制的稀粥,稍事休息后,又服下了阿莱塔备好的那碗温热汤药。
帐内因生了炉火保温,又因多了几人,加上秋老虎的余威透过毡帐缝隙渗入,渐渐显得有些闷热。
凌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了看烧得正旺的炉火,忽然心中一动。
“恶来,昨日阿莱塔姑娘拾得的那块硝石样本,可还在?” 凌云问道,声音平静。
典韦一愣,铜铃般的眼睛眨了眨,回想了一下,粗声道:
“回大将军,好像……阿莱塔姑娘收在她那个装各样石头的皮囊里了,某家记得她拿进帐后就没拿出去,应该就在帐内某个角落。”
“找找看。另外,再派两个人,去问问芒中族长或部落里熟悉地理的老人,何处可寻得更多硝石,取一些来,要那种颜色较白、质地较纯、杂质少的。” 凌云吩咐道。
典韦虽不明所以,但对凌云的指令向来执行不怠,立刻瓮声应“诺”,亲自带人在帐内翻找。
很快,他们在靠近帐壁的一个行囊旁找到了阿莱塔那个鼓鼓囊囊的旧皮囊,解开系绳,里面果然有几块颜色、形状各异的石头,包括昨日那块灰白间带着明显结晶纹路的硝石。
派去询问的亲卫也很快带回消息:芒中听闻大将军需要硝石,虽不知具体用途,但不敢怠慢,立刻命熟知地形的族人,骑马赶往部落附近一处背阴、潮湿的岩洞采集。
不过两刻钟功夫,便送来了一小筐灰白色、表面附着颗粒状或针状结晶的硝石矿石,看起来比阿莱塔捡到的那块成色更好。
凌云让亲卫们将较大的石块小心砸碎成鸽蛋大小的小块,然后取来两个一大一小的陶盆。
在小陶盆里注入大半盆干净的凉水,再将小陶盆放入那个盛满清水的大陶盆中央。
接着,他指挥亲卫将砸碎的硝石小块,慢慢加入大陶盆的水中,同时让另一人用一根光滑的木棍在大盆中缓缓而持续地搅拌。
典韦和几名亲卫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大将军这番举动意欲何为。
只是依令行事,怀着满心疑惑,将那些看似普通的灰白石头倒入清水中。
硝石遇水,开始快速溶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和微小气泡。
起初,除了石头溶解,并无其他异样。但过了一会儿,那名手持木棍在大盆中搅拌的亲卫忽然“咦”了一声,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停下动作感受了一下,不确定地道:
“这水……这大盆里的水,怎么好像……变凉了?刚才还是温的,现在摸着竟有些冰手。”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更令人震惊的景象出现了。
只见那置于大盆中央的小陶盆中,原本清澈平静的凉水表面,竟然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白色冰晶!
冰晶迅速蔓延、增厚,如同冬日清晨湖面的初冰。
随着更多硝石的加入和大盆中水温的持续急剧降低,小陶盆里的冰层越来越厚,最终,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整盆水都凝结成了坚实而莹白的冰块!
白色的冰体在粗陶盆中静静矗立,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丝丝乳白色寒气,与帐内闷热潮湿的空气相遇,甚至在盆壁外侧凝结出细小水珠,对比鲜明,恍若神迹。
“冰……真的结成冰了!” 一名年轻些的亲卫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下意识伸出手想去触摸那陶盆,指尖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寒意,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了回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典韦更是瞠目结舌,那张平日凶神恶煞般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惊愕与茫然。
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盆在秋季闷热帐中兀自散发着寒气的冰,嘴巴张得老大,半晌合不拢。
他昨日虽听凌云提过硝石或许能制冰,但只当是主公伤后说笑或奇思妙想,未曾深信。
此刻亲眼见到这违背常理、近乎“无中生有”的夏日(实是秋日)生冰之景,简直颠覆了他数十年的人生经验与认知。
“大……大将军!这……这石头化的水,真……真能成冰?!这……这不是仙法吧?!”
他说话都结巴了,巨大的手掌无意识地反复搓动着,显示出内心的极度震撼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其他几名亲卫也早已围拢过来,个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盆冰,脸上交织着惊骇、好奇与崇拜。
这景象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仿佛见到了最神奇的巫术或神迹,却又分明是大将军用几块看似平常的石头、两盆清水,在他们眼前一步步、清晰地“变”出来的。
没有咒语,没有祭舞,只有溶解、搅拌、冷却,然后冰就出现了。
凌云看着他们震惊到近乎呆滞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然而笃定的笑意。
他伸手从盆中边缘掰下一小块晶莹的碎冰,放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周围的燥热,带来一片清爽。
“此乃物理变化之妙,非关鬼神。” 他平静地解释道,尽管知道他们此刻未必能完全理解。
“硝石溶于水之时,会从周遭吸收大量热量,使水温骤降,乃至低于结冰之度,故水能凝而成冰。并非巫术仙法,乃是天地间本有之学问道理。”
他将那小块冰放入口中,感受着那沁入心脾的凉意缓缓化开,对犹自沉浸在震撼中的典韦道:
“取些干净细软的布巾,包些冰块,置于我伤腿附近,可助镇痛、减轻肿胀。剩下的,分与帐外守卫的兄弟们,也让他们消消暑气。”
“诺……诺!” 典韦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应道,声音洪亮却仍带着颤音。
他看向凌云的眼神,除了往日的赤胆忠诚,此刻更添了无限深沉的信服与高山仰止般的崇拜。
他小心翼翼地用多层干净布巾包裹好几块大小适中的冰块,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按照凌云的指示,轻轻放置在伤腿肿胀处的附近。
冰凉的寒意透过布巾缓缓渗透,伤处那恼人的胀痛与灼热感果然随之缓解了不少,带来一片舒适的麻木。
很快,“大将军以石生冰,夏帐凝寒”的奇闻,如同长了翅膀般不胫而走,在烧当部落的男女老少和凌云带来的护卫亲军之中传开,引起了远比昨夜蛇患更大的轰动与议论。
人们交头接耳,惊叹不已,望向那座普通毡帐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而此刻,远在黑水河滩顶着秋阳仔细勘察地形、丈量土方、争论水渠走向的董白一行人。
尚不知晓,在帐中安心养伤的夫君,已经用这样一种看似平淡却足以惊世骇俗的方式,再次悄然展露了他那深不可测、仿佛总能化平凡为神奇的智慧与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