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大家一起来制冰。

    硝石制冰之法,自凌云帐中起始,便如星火落入秋草,倏然蔓延开来。

    其势之迅疾,其情之热烈,竟似一阵无形的风,眨眼间便席卷了整个营地。

    起初,仅是那几名亲卫按捺不住惊奇,在换岗歇息时,与相熟的同伴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却又眉飞色舞地比划讲述。

    他们粗糙的手掌在空中模拟着盆罐的形态,言辞间仍带着目睹神迹般的激动与一丝残留的恍惚:

    “……真真的!就那种灰扑扑的石头,碾成了粉,往大盆水里那么一倒!也不用念咒,也不用作法,就那么搅着搅着——你猜怎的?

    那小盆里的清水,眼见着就起了雾,凝了霜,咔咔地自己就结成了冰!摸着扎手的凉!

    大将军说了,这叫‘物理变化’,是天地间的道理……咱是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可那冰,是真真切切,能捧着,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听者无不瞪圆了眼睛,将信将疑地摇头:“扯谎!三伏天还没过透呢,石头能生冰?莫不是中了暑气,眼花了吧?”

    然而,当典韦真的依凌云吩咐,将帐中实验所余的几块不甚规整的冰块,分予帐外轮值的卫士时,那沁骨钻心的冰凉触感,瞬间击碎了所有残存的怀疑。

    指尖传来的、与周遭燥热空气格格不入的寒意,胜过千言万语。

    消息再也封锁不住,如同决堤之水,连同那简单到令人愕然的步骤——寻两个盆罐,一大一小。

    小盆盛清水置于大盆之中,大盆亦注清水,而后加入那种名叫“硝石”的灰白石头粉末,缓缓搅拌即可——被口耳相传,添枝加叶,却也核心分明地飞速传开。

    烧当部本就知晓那处产硝石的岩洞,平日只当是某种气味有些呛鼻、略带苦咸的古怪石头,偶有孩童捡来投掷玩耍。

    或有个别老人依稀记得似乎可用来引火、鞣皮,何曾想过,这俯拾皆是、近乎无用之物,竟藏着“化水成冰”的乾坤妙用?

    当下便有那胆大好奇、手脚麻利的族人,心痒难耐,依着听到的传闻,寻来盆罐。

    从岩洞或往日堆积处取来硝石,粗粗捣碎,便在家门口、毡帐旁,怀着忐忑与期待,尝试起来。

    当第一户人家帐前,那盆中之水在众目睽睽下果真泛起白雾,继而凝结出晶莹的冰碴,最终成为实实在在的一小块坚冰时。

    尝试者那难以置信的惊呼与狂喜的欢呼,如同最响亮的号角,顿时引来了半个营地的人围观。

    不过半日功夫,这“点水成冰”之术,已如野火燎原,从军营核心传至部落边缘,从执戟的士卒传至挤奶的妇人,甚至成了半大孩童们最新奇有趣的游戏。

    采集硝石的身影在岩洞与部落营地间往来不绝,背篓、皮囊里装满了灰白的石块或直接捣好的细粉。

    家家户户翻箱倒柜,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陶盆、木盆、甚至凹形的石臼都被找出,盛满清澈的井水或河水。

    部落的空地上、毡帐的荫凉旁,随处可见蹲踞在地、神情专注的男女老少。

    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硝石粉末,如同施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将其倒入大盆水中,而后用木棍、甚至直接用手,缓缓搅动。

    孩子们则围成一圈,小脑袋挤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盆中水的变化,每当看到水面泛起涟漪般的寒气、边缘开始出现蛛网般的冰晶,便爆发出一阵稚嫩而响亮的欢呼,那快乐纯粹而响亮。

    “快看!我的也结冰了!比你的厚!”

    “阿妈,给我一小块,就一小块!我想含在嘴里!”

    “天神啊……这石头果真是神物不成?夏天里生冰,祖宗传说里也没听过啊!”

    “省着点用!听说那硝石化了,晒干了还能再用呢!真是宝贝!”

    秋老虎的余威尚未散去,草原午后的阳光依然灼人,炙烤得地面发烫,空气扭曲。但烧当部落的营地里,却诡异地弥漫开一股清凉的气息。

    这凉意并非来自风,而是从那一盆盆正在凝结的冰水中散发出来,夹杂着硝石溶于水时的淡淡咸涩气味,混合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嬉笑与争论。

    许多人手里都攥着一小块来之不易的冰,那冰在炽热的阳光下迅速消融,水珠滴滴答答地从指缝间落下。

    在干燥得泛起白灰的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转瞬即逝的斑点。

    他们小心翼翼地舔着,或将其贴在晒得滚烫的额头上、脖颈后,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了得意、惊奇、满足与懵懂的憨笑,仿佛手握的不是冰,而是一小片被驯服的寒冬。

    就在这片近乎节庆般的、违背常理的奇异气氛中,董白一行人牵着马,风尘仆仆地自黑水河滩回来了。

    他们此行收获颇丰,不仅仔细勘验,确认了滩地开阔坚实、水流充沛湍急,极适宜建造水力作坊。

    更与芒中及诸位经验丰富的匠人反复商讨,初步议定了水渠引水路线、工区划分、物料堆积场地等多项紧要事务。

    众人虽被河滩的烈日晒得面色发红,鞍马劳顿带来疲惫,眉宇间却带着务实后的充实感与对未来的清晰期待。

    然而,甫一踏入部落聚居区域,眼前的景象便让他们齐齐顿住了脚步,恍若踏入另一个世界。

    只见营地里,无论寻常羌人牧民还是凌云的汉军士卒,许多人三三两两围在盆罐边,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地看着盆中。

    更令人惊愕的是,孩童们欢快地跑动着,手里竟攥着在午后刺目阳光下闪烁反光、剔透玲珑的——分明是冰块的东西!

    几个少年正围在一起,互相炫耀、比较着谁盆里结出的冰更厚实、更洁白,争论声里满是得意。

    而另一边,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正笑眯眯地用一块干净软布包裹着一小块冰,轻轻敷在身旁因玩耍而不慎磕碰了膝盖、正在抽泣的小孙儿额头上。

    那孩子很快便被额上传来的新奇凉意吸引了注意,止住了哭声。

    微风拂过,本该带着尘土与干草的热气,此刻却奇异般地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凉意,拂过旅人汗湿的鬓角与衣领。

    田丰猛地勒住马,惯常严肃、刻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怔忡,他扶了扶被汗水沾湿的幞头。

    又用力眯起眼睛,怀疑自己是否被黑水河滩上整日的强烈反光晒花了眼,或是劳累过度生了幻觉。

    沮授捻须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他那双总是冷静审视一切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

    迅疾地扫过那些陶盆,人们手中正在融化的“冰块”、以及地上水渍的痕迹,试图从中找出戏法的破绽、集体的癔症、或是海市蜃楼般的幻象。

    随行的洛阳工匠们和几位同去的凉州本地头人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不定,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

    “这……这是怎么回事?青天白日,酷暑未消,何处来的这许多冰?莫非是部落祭祀的秘法?”“某行走凉州数十载,从未见此异象!”

    董白眉头微蹙,清澈的眼眸中闪过深深的困惑与一丝下意识的警觉。这场景太过突兀,太过违背常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骨节微微发白,目光迅速投向营地中央凌云所在大帐的方向,又警惕地扫过眼前这洋溢着诡异热闹的营地。

    炎夏未绝,草原之上,水贵如油,何来这看似廉价的遍地冰晶?难道是某种她不了解的羌人巫祝之术?抑或是……发生了什么她尚未掌握的变故?

    就在这时,得到亲随通报的阿莱塔也从父亲的大帐中匆匆走出。

    她午后小睡片刻,精神恢复了不少,脸颊上还残留着枕席压出的淡淡红痕。

    乍见营中这人人持冰、笑语喧哗、宛如盛夏倒错的场面,她也愣住了,站在帐门口,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以为睡意未消。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族人正在使用的灰白色粉末上,看到了那些熟悉的、用来砸碎硝石的木臼和石槌,昨夜自己捡回石头、大将军索要石头的情景瞬间掠过脑海。

    “硝石?” 她低声自语,眼眸倏然睁大。聪慧如她,瞬间便将昨日的碎片与眼前的奇观串联起来。

    心中豁然开朗——大将军竟真的用那不起眼的、自己随手捡回的石头,在这秋老虎肆虐的时节,凭空造出了冰?

    不仅造出,还让这法门如同草原上的牧歌一般,传遍了整个部落,人人皆可为之?

    阿莱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难以言喻的震动,投向那座安静矗立的大帐。

    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波澜,有恍然大悟的明亮,有对那位伤者惊人智慧与见识的深深钦佩,更有一种近乎接触到天地核心奥秘般的、细微的颤栗。

    她定了定神,弯腰从身边一个正举着冰块、对着阳光眯眼打量、玩得不亦乐乎的族弟手中,轻轻拿过那小块边缘已经融化得圆润、触手冰凉湿润的冰。

    那真切无疑的、对抗着周遭炎热的低温,顺着指尖的皮肤直透上来,让她彻底确认了这绝非梦境,也非集体的狂热幻觉。

    董白也看到了帐口出现的阿莱塔,见她神色从最初的惊愕茫然,迅速转变为一种带着震撼的明悟,便定了定心,策马缓缓行至她面前,垂首问道:

    “阿莱塔姑娘,这……营中何事?何以人人持冰,如置寒冬?”

    她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但微微蹙起的眉宇,和眼底未曾消散的探究,泄露了内心的重重波澜。

    阿莱塔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燥热与奇异凉意的空气,尽量用清晰而肯定的语调回答:

    “回夫人,是大将军。大将军用我昨日拾得的那种硝石,演示了制冰之法。此法……”

    她顿了顿,似乎仍在消化这简单步骤背后的不可思议,“似乎极为简易,无需咒法,不靠神力,只按步骤操作即可。

    现下族人们知晓了,都在……效仿学习。” 她侧身,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将硝石粉倒入盆中的羌人壮汉,“夫人请看,便是如此。”

    众人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望去,将那一套“简易”得令人咋舌的过程尽收眼底:

    清水,石粉,搅拌,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盆中之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流动的柔滑,泛起朦胧的寒气,边缘开始凝固……。

    亲眼见到违背季节常理的景象在如此平凡的动作中诞生,其带来的心灵震撼,远胜于千言万语的听闻转述。

    “硝石……此等寻常矿物,竟有如此夺造化之奇效?!”

    一位随行的、头发花白的洛阳老工匠失声叫道,他一生与金石土木打交道,自诩见多识广。

    此刻却只觉得半生积攒的常识与经验,在这一盆冰水面前出现了深刻的裂痕,震惊之余,更有一种触及未知领域的激动与茫然。

    田丰与沮授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深邃的瞳孔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以及在这震惊之下,如同暗流般迅速涌起的、属于谋士本能的对这件事背后意义的激烈思索。

    这绝非简单的“奇技淫巧”或哗众取宠的戏法。

    能在炎热时节、寻常条件下凭空制造出冰来,此等法门,无论对于民生(食物保存、消暑)、医药(降温、处理伤患)、乃至军需辎重(尤其是某些易腐物资)的贮存。

    都可能产生难以估量的、颠覆性的影响。其战略价值,或许不亚于发现一处新的铁矿。

    董白听完阿莱塔的解释,又亲眼目睹了那“神奇”却“简单”的制冰过程,紧绷的心弦缓缓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与悄然升起的自豪。

    她抬头,再次望向那座在热闹营地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大帐,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毡壁,看到里面那个总是沉静如水、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掀起惊涛骇浪的身影。

    他即便重伤卧床、静心休养,随手为之的一件小事,一次解惑,也能如巨石入潭,顷刻间激起千层浪,搅动整个部落的人心,展现出如此轻易便撼动世间常识的、近乎道法自然的力量。

    夏末的炽阳依旧高悬,无情地倾泻着光与热,手中的皮质马缰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的尘土气味依旧真实。

    但眼前,人人手中那晶莹的、在阳光下闪烁着迷离光彩的、正在不断消融的冰块,却散发着真实不虚的、针砭肌肤的寒气。

    这冷与热、常理与奇迹、平凡与神异,在此刻的营地中粗暴而又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董白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次深入凉州之行,注定要见证更多超乎以往想象、颠覆固有认知的事物。

    而此刻营地中这荒诞不经又生机勃勃、宛如节日般热闹的一幕,或许,仅仅是一切即将开始转变的、一个微小而璀璨的序曲。

    她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撼与纷乱思绪一并排出,转过身,对身后仍处于巨大懵然与震撼状态的众人道:

    “看来,大将军静养之余,又给了我们一个不小的‘惊喜’。诸君且先各自回帐歇息,解去鞍马劳顿。详情如何,稍后自然分明。”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力道。说罢,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亲随,步伐沉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朝着凌云所在的大帐径直走去。

    阿莱塔略一迟疑,望了望手中即将化尽的冰,又看了眼董白的背影,也默默跟了上去。

    营地的喧嚣并未因他们的归来而停歇,制冰的“魔法”仍在无数双或粗糙或稚嫩的手中重复上演,惊叹与欢笑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