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不好意思,我受过专业培训,除非忍不住
元旦大朝会在含元殿举行。
含元殿是长安城最高的大殿,殿基高出地面三丈有余,站在殿前能望见整个长安城。
今日殿中铺了崭新的红毡,四壁悬挂着各国进贡的奇珍异宝。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
他今日的气色极好,看着阶下黑压压一片的百官和使臣,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矜持而自得的笑。
“宣——四夷使臣觐见——!”
高力士的拂尘一扬,殿门大开。
各国使臣按远近亲疏依次入殿,吐蕃使臣尚结息走在最前头。
他去年在松州城下被冯昭的火药吓得够呛,回逻些城之后又被坌达延骂了一顿。
今年再来时脸上的傲气收敛了不少,跪拜的姿势比去年标准了许多。
尽管唐朝并不推崇,但这是人家自愿的,完全就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突厥使臣紧随其后。
突厥可汗默啜去年死了,新可汗毗伽刚刚继位,派来的使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贵族。
穿着一身镶金边的皮袍,跪拜时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不卑不亢。
回纥、南诏、契丹、靺鞨……各国使臣依次上前行礼,献上贡品。
贡品五花八门:吐蕃献的是高原雪莲和牦牛尾,突厥献的是骏马三十匹和弯刀十柄,回纥献的是白貂皮和鹿茸,南诏献的是象牙和犀角,契丹献的是海东青,靺鞨献的是东珠。
李隆基一一颔首,该赏的赏了,该问的问了,该说的场面话说了。
他今日心情极好,连突厥使臣跪拜时腰杆挺得太直都没计较。
去年突厥犯边的事还没过去,换作平日,他早就让人把使臣的膝盖按到砖上了。
“大唐圣人。”尚结息献完贡品,没有退下,反而又行了一礼,“外臣有一事相求。”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目光在尚结息脸上停了一瞬:“说。”
“去岁吐蕃与大唐在松州城外签订了互市章程,约定每年互市两次。
可这半年多来,大唐的商队到了松州,吐蕃的商队也到了松州,货物却迟迟不能交易。
外臣斗胆请问圣人,章程上写的‘铁器、茶叶、药材’,何时才能如数交割?”
这话说得客气,可殿中几个明白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尚结息不是在问“何时交割”,是在催。
吐蕃缺铁,缺得厉害。
松州城下那场仗打完之后,坌达延回去清点了吐蕃全境的铁器储备,发现若是再跟大唐打一仗,吐蕃连箭头都不够用。
尚结息去年在长安城被冯昭的火药吓破了胆,今年又被坌达延逼着来催货,两头受气,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李隆基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冯侍中,互市的事是你经手的。尚结息使臣问你话呢。”
冯仁出列,拱了拱手:“回圣人,互市章程是去年在逻些城谈定的,铁器出境的数量、茶马比价、绢马比价,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臣记得,章程上写的是,铁器每年出境不得超过五万斤,第一批货应在去年十一月交割。”
他转过身,面向尚结息:“尚结息使臣,第一批货是何时到的松州?”
尚结息的脸色微微一僵:“去年……去年十一月。
货是到了,可大唐的榷场官说,互市的细则还没拟好,货不能放行。
外臣等了半个月,榷场官又说,松州粮仓被吐蕃劫掠之后还没恢复,互市要先缓一缓。”
“那就对了。”
冯仁不紧不慢地说,“尚结息使臣,你吐蕃去年劫了我大唐松州、当州、悉州三座边城,抢了三十万石粮食,杀了我边民数千人。
互市章程是事后签的,可章程上有一条。
‘互市之进行,以双方边民安居乐业为前提’。
你吐蕃把松州抢了个底朝天,边民还没回来,粮仓还没修好,榷场官说缓一缓,有什么问题吗?”
尚结息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突厥使臣站在旁边,笑得格外放肆。
突厥跟吐蕃也不对付,去年吐蕃犯边时突厥还在旁边看热闹,如今看尚结息被冯仁当众噎得说不出话,心里痛快的很。
尚结息(╬▔皿▔):“你笑什么?!”
突厥使臣:“不好意思,我受过专业培训,除非忍不住。”
尚结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当着满殿使臣的面被突厥人嘲笑,比被冯仁当众驳斥还要让他难堪。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尚结息吃瘪是他乐见的,但互市的事确实不能再拖了。
吐蕃缺铁,大唐缺马,互市是双方都需要的买卖。他放下茶盏,朝冯仁微微点了点头。
冯仁会意,转身面向尚结息,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尚结息使臣,互市的事,大唐不会赖账。
章程上写的,该交割的货物一样不会少。
但有一条,得按规矩来。
松州榷场那边的章程细则,礼部与户部已经在拟了,最多再有两个月便能下发。
届时第一批铁器、茶叶、药材,随细则一同交割。
使臣若是着急,可以先派人回去禀报坌达延大论,让他把吐蕃那边的马匹、牦牛尾、麝香准备好。
货到地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尚结息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朝冯仁拱了拱手,又朝御座上行了一礼,退回了使臣班列。
突厥使臣的笑声也收了,换上了一副正经面孔。
“大唐圣人,去岁突厥与朔方军有些误会。
毗伽可汗遣外臣来,一是恭贺大唐开元盛世,二是想与大唐重议边境榷场之事。”
“边境榷场?”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突厥的榷场,不是一直在西受降城开着吗?”
“开着是开着。”突厥使臣斟酌着措辞,“可西受降城的榷场,只许以绢易马,不许以铁易马。
毗伽可汗的意思是,突厥愿以最好的战马,换大唐的铁器与茶叶。”
吐蕃要铁,突厥也要铁。两边都是刚跟大唐打过仗的,如今都伸着手来要东西。
这局面说好听了叫“四夷宾服”,说难听了就是两头狼蹲在门口讨肉吃。
给谁多了,另一个就要龇牙。
李隆基的目光在突厥使臣和尚结息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忽然笑了。
“铁器的事,不急。今日元旦大朝会,朕请诸位使臣尝尝长安城的饺子。”
高力士拂尘一扬,殿外候着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朱漆食盒。
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皮薄馅大,在烛火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诸位使臣远道而来,尝尝朕的御厨手艺。”
李隆基拿起银箸,夹了一只饺子,蘸了蘸醋,送入口中。
百官与使臣纷纷举箸,殿中响起一片咀嚼声和压低的赞叹声。
尚结息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汤汁烫得他直皱眉,却舍不得吐出来。
他咽下去,用吐蕃话低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突厥使臣听见了,偏过头用生硬的汉话问:“尚结息使臣说什么?”
尚结息板着脸说:“我说好吃。”
活该,谁让你吃这么快,被烫到了吧……突厥使臣又笑了。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各国使臣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鱼贯退出含元殿。
尚结息走在最后,经过冯仁身边时刻意停了一下。
“冯侍中。”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两个月,你说的。
两个月后松州榷场若还是见不到货,逻些城那边,我压不住。”
冯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尚结息的脸色比方才在殿上更疲惫,眼下的乌青连粉都盖不住。
这位吐蕃正使在长安城待了大半年,两头受气,日子显然不好过。
“尚结息使臣放心。”冯仁的声音不高不低,“大唐说到做到。
倒是使臣自己,在长安城住着,多保重身子。”
尚结息愣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转身跟着鸿胪寺的官员走了。
冯仁走出含元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元旦大朝会折腾了一整天,百官都累得够呛,三三两两往宫门外走。
他走在队伍中段,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却在转着互市的事。
铁器给多少、怎么给、给了之后如何监管,每一桩都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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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苏无名和卢凌风一人手里牵着个孩子,站在侍中府门口。
苏无名一岁的小丫头,脸蛋圆嘟嘟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卢凌风带着虎头虎脑的男娃,腰间还别着把木头削的小剑。
冯仁开门,苏无名家的小丫头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抱……”
冯仁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卢凌风家的小子更离谱,腰间别着那把木头剑,一进门就盯上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挣开他爹的手蹭蹭蹭跑过去,抱着树干就要往上爬。
“卢忠!”卢凌风喝了一声,那小子才不情不愿地从树上滑下来,蹭了一身树皮屑。
“进来吧。”冯仁侧身让开,看着两个大人拖着两个孩子跨进门槛。
费鸡师拄着拐杖从廊下探出头来,看见这阵仗,咧嘴乐了:
“哟,今儿是什么日子?侍中府改托儿所了?”
苏无名苦笑了一声,朝费鸡师拱了拱手:“费老说笑了。
实在是府里没人看孩子,樱桃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乳母又告了假回家奔丧,学生总不能把孩子锁在家里。”
卢凌风在旁边补了一句:“喜君跟裴公去洛阳置办新宅,带走了两个大的,就剩这个皮猴子。
我想着苏兄说要来先生这儿,便一道过来了,正好让两个娃娃做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