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老子今天就给你一个完整的童年!
做个伴?我看你们是约好了来折腾我的……
冯仁还没开口,苏无名家的小丫头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费鸡师跟前,仰着头看他手里的拐杖,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费鸡师低头看着这小不点,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你这小娃娃,倒是不认生。”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一把揪住他的山羊胡子,揪得费鸡师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松手。
卢凌风家的小子趁他爹不注意,又溜到了菜地边上,蹲下来拿木头剑刨土,刨得萝卜叶子东倒西歪。
冯宁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低头一看菜地边上蹲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正拿木头剑把她昨天刚浇过水的萝卜苗戳得七零八落。
“你!”冯宁眼睛一瞪,那小子抬起头来,冲她咧嘴一笑,笑得又憨又坏。
冯宁手里的韭菜差点掉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朝卢凌风喊了一声:“卢将军!管管你儿子!”
卢凌风大步走过来,一把拎起那小子的后领,把他从菜地里提溜出来。
小子悬在半空中,木头剑还紧紧攥在手里,两条腿在空中蹬来蹬去,嘴里喊着“爹松手爹松手”,喊得中气十足。
冯仁揉了揉太阳穴,心说这帮人是不是觉得他这侍中府是开善堂的,什么人都往这儿塞。
他正要开口撵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爷爷。”
冯仁回头一看,冯昭家的小丫头醒了。
裴慕青回娘家省亲,把这小祖宗留在了侍中府,冯昭说她跟曾爷爷亲近。
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襦裙,头发扎成两个小鬏鬏,站在正堂门口揉着眼睛,显然是刚睡醒。
她看见院子里忽然多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小玩伴,眼睛一下子亮了,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
卢忠从卢凌风手里挣下来,木头剑往地上一插。
昂首挺胸地走到冯昭家闺女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开口:“你会爬树吗?”
小姑娘摇头。
“那我教你。”卢忠一把拉住她的手。
冯仁见状,脸一黑:“卢凌风,你要是不管自家黄毛,我就替你管了。”
卢凌风被冯仁这一声喝得浑身一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自家小子从冯昭闺女面前提溜开。
卢忠在半空中蹬着腿,嘴里还在嚷嚷:“爹!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我说了要教她爬树!”
“爬你个头!”卢凌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拍得小子缩了缩脖子。
冯昭家的小姑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眨了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忽然转头朝冯仁伸出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
满院子的人都愣了。
苏无名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卢凌风拎着儿子的手僵住了。
费鸡师抱着苏家小丫头差点没笑背过气去,冯宁干脆蹲在地上笑得直捶门槛。
冯仁的脸黑得像锅底,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咬着牙纠正:“叫叔爷爷。”
小姑娘歪着头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又喊了一声:“爹!”
卢忠从卢凌风手里挣下来,仰着头看看冯仁,又看看冯仁怀里的小姑娘,满脸困惑地问:
“她为什么叫你爹?你比我爹还老,怎么能是她爹?
我爹才是我爹,你应该是她叔爷爷。”
这番绕口令般的童言稚语让卢凌风险些没绷住,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却在抖。
冯仁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帮人纠缠,抱着小姑娘转身往正堂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都愣着干什么?进来喝茶。
冯宁,去灶房把饺子热一热,中午剩下的还够这几个小崽子吃的。”
正堂里,冯仁把小姑娘搁在腿上坐着,给她剥橘子。
苏无名和卢凌风分坐两侧,苏家的小丫头窝在费鸡师怀里,已经揪着他的胡子睡着了。
卢忠倒是难得安静下来。
因为他发现冯仁书架上搁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匕首,眼睛直了,却不敢伸手去拿。
“先生。”苏无名终于开口,“源乾曜近日多次出入东宫。”
冯仁说:“张说去了中书令,但保留相位,源乾曜怕张说重掌中书去进谗言了。
毕竟张说睚眦必报,这人……”
“圣人也是糊涂。”卢凌风接话,“张说贪污已成事实,还用这等小人岂不是乱了国家?”
冯仁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张说贪了,圣人撸了他的中书令。
可圣人留着他的相位,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朝堂上能干活儿的人不够用。”
他顿了顿,“你们俩掰着手指头数数,政事堂里现在撑场面的是谁?
张九龄算一个,裴耀卿算一个,源乾曜算半个。剩下还有谁?”
卢凌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无名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源乾曜这个人,才干平庸,胜在不贪不占、不党不争。
圣人用他,不是因为他能办事,是因为他不出事。”
“对也不对。”冯仁说:“张说能办事,所以才留着相位,你没见大小政事都往集贤院送吗?”
苏无名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唇边:“先生是说,源乾曜怕张说东山再起,所以提前去太子跟前烧冷灶?”
“烧冷灶?”冯仁嗤笑一声,“他那是烧冷灶吗?他那是去给太子送投名状。
你想想,源乾曜在政事堂待了这些年,什么时候主动往东宫跑过?
偏偏挑在张说倒台之后,偏偏挑在圣人重新起用张说的当口。
他不是去烧冷灶,他是去告诉太子,张说是我政敌,太子您看着办。”
卢凌风皱着眉头,“源乾曜与张说有什么过节?两人在政事堂共事多年,面上不都客客气气的?”
冯仁说:“源乾曜连同李林甫弹劾张说,当初张嘉贞在朝中打压张说。
在张嘉佑贪墨案中,张说就在里边给张说下绊子。
若不是我从中运作,你猜张嘉贞有多惨?”
苏无名与卢凌风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朝堂上的事,说到底就四个字。”冯仁收回目光,“人尽其用。”
他顿了顿,“张说贪,但能办事。
源乾曜不贪,但办不了大事。
圣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谁该放在什么位置上,他比谁都清楚。
源乾曜怕张说回来,那是他心虚。
他若真有本事,何必怕一个被撸了中书令的人?”
“可源乾曜毕竟去了东宫。”苏无名放下茶盏,“太子那边……”
“太子那边不用操心。”冯仁打断他,“李瑛如今不是半年前的李瑛了。
他连自己是赵氏所出都查出来了,还会被源乾曜几句谗言牵着鼻子走?”
他靠在椅背上,“源乾曜去东宫,太子若是个明白人,就该客客气气地听着,然后该干嘛干嘛。
太子若是个糊涂人,就算没有源乾曜,也会有别人把他带沟里去。
这种事,旁人操不了心。”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外头卢忠喊了一声“看我的”,紧接着是费鸡师的拐杖敲在青砖地上的一声脆响。
“小兔崽子!那是老道的药渣!别动!”
卢凌风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起身朝冯仁拱了拱手,大步走出正堂。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卢忠的惨叫和卢凌风的呵斥,声音渐行渐远。
苏无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生方才说人尽其用。
学生斗胆问一句,李林甫此人,先生觉得该如何用?”
李林甫如今在御史台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张说案发他首劾有功,得了圣人的褒奖。
此人城府极深,行事狠辣,偏偏又极得圣心。
苏无名好几次在朝堂上与他打过照面,越看越不顺眼。
冯仁说:“李林甫这个人只能用,不能给他太高的位置。”
“先生何意?”
“简单来说,他就是圣人手里的刀子。
圣人看不爽谁,就让他去弹劾谁,而且还是有理有据的弹劾。”
冯仁顿了顿:“你最近离李林甫远点。”
苏无名愣了一下:“先生何出此言?”
“张说的案子是你审的,张说的赃银是你查的,张说最后只落了个免职罚俸的轻判。
李林甫费了那么大劲把张说扳倒,结果人没死,相位还在,换了你你咽得下这口气?
他不敢冲我来,因为他不清楚我的底。”
那是摸不清你的底吗?别人还有后顾之忧,你是真敢动手砍人……苏无名缓缓点头:“学生明白了。”
~
裴府。
卢忠被卢凌风吊在树上抽了半天。
裴宽站在廊下,端着茶盏,看热闹不嫌事大,“凌风啊,你这儿子,骨气比你硬。”
卢凌风把断了的马鞭往地上一摔,黑着脸说:“骨气?他非要教人家曾侄女爬树。
冯侍中当时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教子无方的废物。”
“你本来就是。”裴宽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
卢忠悬在半空中,两条胳膊被绳子勒得发红,却还梗着脖子喊:
“爹!冯爷爷都没生气!他还给我橘子吃!”
“那是他没腾出手来揍你!”
卢凌风恨铁不成钢,喊来下人把他绑在树上,亲自抄起棍子,”老子今天就给你一个完整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