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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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沉默了几秒,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裂痕,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门合上时,走廊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闷而沉,像隔着一层棉絮。
放权是刀。
倪永孝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甘地和黑鬼那些人,捆在一起也成不了绳。
给他们一块肉,他们自己就会先撕咬起来。
等咬到见骨的时候,收拾起来才省力气。
现在要紧的不是他们,是那只藏在暗处的手——还有不到一个钟头,另一件事就要到时辰了。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整齐码着几捆未拆封的港纸,油墨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涌上来。
他抽出两捆,动作停顿片刻,又多加了一捆。
钱要带够。
人也要带够。
但去的不能是平时那些面孔。
他合上抽屉,金属锁舌咔嗒一声咬进寂静里。
对方既然能摸清他的每一步,那么今晚赴约的队伍里,或许就有不止一双眼睛在往后传递消息。
他需要几张生脸——最好是刚从外面调回来、连堂主们都叫不出名字的生脸。
电话在这时响了。
倪永孝等铃声响过三遍才接起来。
那头是短促的呼吸,然后是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人看到了,在葵涌旧码头。
三个守着,两个在车里。”
“状况?”
“手脚捆着,没见血。
但其中一个守的腰后别了东西。”
倪永孝看了眼腕表。
指针指向七点零五分。
“继续盯着。”
他挂断电话,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布料摩擦过手臂时带起细微的静电,皮肤上掠过一阵短暂的麻意。
他走出房间时,走廊尽头的窗正灌进夜风,带着咸腥的港口气息。
远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红绿交错的光晕在玻璃上淌成模糊的河。
三叔站在电梯口等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平头,黑夹克,站姿像两根绷紧的弦。
倪永孝的目光扫过那两张陌生的脸。
“都交代清楚了?”
他问。
三叔点头:“只带耳朵和眼睛。”
电梯门缓缓打开,镜面般的金属壁映出四个人的轮廓,在顶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倪永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流淌的霓虹河,然后踏进电梯。
门合拢的瞬间,所有光影都被截断。
倪家靠着赌档生意发家,在油尖旺一带根基深厚,短时间内调集两千万现金并不困难。
夜幕初降时,倪永孝接到一通电话。
他将两只鼓胀的黑色旅行袋塞进轿车后备箱,示意司机驶离宅院。
消息很快传到了杜盛耳中。
他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转向身旁的韦吉祥:
“迪路亲自带队下手?陈永仁那边什么情况?”
作为长合社现任掌舵人的左膀右臂,迪路手段向来利落,不到半日便收编了帮中大半人马。
加上韩堔早年埋在倪家内部的暗线,以及他们自己人在暗中递消息,这次行动顺利并不意外。
让杜盛琢磨不透的是陈永仁——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警察,同时也是倪永孝血脉相连的异母弟弟,竟连半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韦吉祥又拨了通电话询问,挂断后低声道:
“韩堔刚回港就被解决了,迪路恐怕早就对陈永仁起了疑心。
我们的人全程盯着,根本没见到他露面,估计不是被关起来就是已经没了。”
杜盛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遗憾。
若是那位卧底警员有所动作,无论是向倪家通风报信,还是联系警署的黄长官,后续的戏码都会热闹得多。
他记得清楚,在过往那些暗流涌动的交锋里,韩堔曾两次试探陈永仁的底细,这份不信任迪路全都看在眼里。
即便没有确凿证据,迪路也绝不可能将权柄分给一个潜在威胁。
如今复仇与上位近在眼前,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杜盛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抬眼问道:
“新记那边有动静吗?”
他早知道甘地那伙人为了对付自己,前夜就联系过巴渣和疯豹,盘算着联手吞下佐敦的地盘。
只是后来韩堔突然出事,甘地几人又缩了回去。
反倒是新记几个话事人,似乎悄悄调集了不少人手。
“巴渣和疯豹连夜各拉了三百多人,聚在德明街附近。”
韦吉祥一直留意着佐敦的局势,将情报一一汇报,“不过他们听说东星在元朗大规模集结,加上长合社内斗愈演愈烈,好像被项尚杰按住了手脚,打算先隔岸观火。”
杜盛扯了扯嘴角。
项尚杰显然想得太多了。
水灵调兵遣将,目标暂时还落不到新记头上。
但上次东星从新记手里硬生生撕走沙田一大片地盘,项尚杰如今谨慎些倒也正常。
这反倒省了他的事,免得有人半路跳出来搅局。
“东莞哥,火牛传来消息,说甘地那四人带着人马杀进尖沙咀后突然停手了,原因还不明确。”
韦吉祥接完一通电话,转头看向杜盛,“要不要派人去添把火?”
杜盛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那群喂不熟的野狗,靠不住的。
八成是倪永孝许了什么好处,暂时稳住了他们。”
他本来也没指望这群各怀鬼胎的家伙能成什么气候,能牵制住倪家部分精力就算达到目的。
今晚这场大戏,真正精彩的看点还是在迪路身上。
当然,这场“蛇吞鲸”
的局,从一开始就没漏掉甘地四人。
后续的棋子,早就备好了。
杜盛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照片扔在桌上,对韦吉祥扬了扬下巴:
“拿去给阿全,让他想办法在天亮前送到甘地手里。”
韦吉祥拿起照片扫了几眼,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画面里交缠的躯体毫无遮掩,喘息仿佛能透过纸面传来。
他认出那个精瘦的男人,咂了咂舌:
“国华玩得挺开啊?不过这女人看着眼熟,难道是……”
杜盛低笑一声,眼底浮起玩味:
“没错,就是甘地家里那位。”
韦吉祥张了张嘴,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半年前那场险些颠覆一切的动荡之所以被按熄,是因为有人握住了几段见不得光的秘密。
照片是前些日子弄到手的。
为了这些能让人心跳骤停的画面,不止派了十几个人漂洋过海去盯梢,连最得力的那个也亲自跟着目标跑了一趟境外。
钱花得像流水,但换回来的东西足够值回票价。
最可笑的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老婆被兄弟睡了,货被另一人吞了,连最后捅刀子的也是曾经称兄道弟的那一个。
兜来转去,惨剧全落在他头上,自己却至今什么都不知道。
韦吉祥从晃神中醒过来,咧开嘴笑了:
“这一手玩得漂亮。
不光让那四个自己先咬起来,连隔壁那家都不敢乱动,地盘还能顺顺当当接过来。”
他竖起拇指,眼底全是服气:
“厉害,真厉害。”
“别捧了。”
杜盛摆摆手站起身:“那边安排妥当的话,就让所有人候着。
走吧,这边的好戏也快开场了,错过可惜。”
韦吉祥立刻让手下把照片送去指定地点,自己点齐人马跟着上车离开。
没过多久,刀疤全接到东西,捏着那叠相片眯眼端详片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行动随即展开。
配合这次调动的还有另外几个名字——骆天虹、杨添、飞机、陈鹏,以及他们手下的一千五百人。
如此规模的出动,以往从未有过。
好在化整为零,分批移动花了大半天,并没引起太多注意。
但长合社毕竟是个将近两万人的组织,想一口吞下最大的那块肉,单打独斗不可能成事。
东星那边前一天就在元朗聚了上千人,江湖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看,但水灵始终没动,谁也猜不透她究竟想干什么。
注意力被引开大半,倒是真的。
号码帮勇字堆的话事人也派了手下两位红棍领八百人压到沙头角,阵仗摆得像要燎原。
这些动静其实是刻意安排的——让交界的新记、义帮那些字头心生顾忌不敢妄动,也为真正动 地盘争取时间。
等别人反应过来,再想插手分一杯羹,还能剩下多少油水?
晚上九点过,观塘牛头角一带。
带着报复心思的迪路指挥倪永孝开车绕遍了整个九龙,像捉迷藏一样甩掉了对方所有跟班。
最后车子七拐八绕,开进佐敦交界处郊外一座废置的林场。
“准备了,鱼进网了。”
迪路坐在铁皮屋里,对身旁手下冷冷吩咐。
林场四周除了几十个精挑出来的打手,还藏着十多个带枪的人。
只等倪永孝走进来,交出那笔至少两千万的赎金,再处理掉甘地那几个——长合社就要换主人了。
这么一想,上面的人死了反倒成了机会,不然自己哪能爬到这个位置?
想到即将到手的谋划,迪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迪路哥,车进来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走近提醒。
他叫细坑,原本跟的是韩琛,如今彻底倒向迪路这边。
“把那女人拖出来。”
迪路指了指浑身是伤、满脸惊恐的倪永珍,一边朝铁皮屋外走一边下令:
“倪永孝车上还有个开车的,一会儿先解决掉。”
细坑咧嘴一笑,拽起倪永珍就往外拖。
引擎的低鸣在寂静的林场里越来越近。
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夜的寂静,两道刺目的光柱切开林间薄雾,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车门推开时,铰链发出短促的吱呀——倪永孝踏出车厢,西装裤线笔直如刃,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投向数十步外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
“果然是你,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