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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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料定的事。
曾几何时,这样的人物甚至入不了他的眼。
人一旦被某种情绪彻底攫住,行事便会逾越常轨,这道理他见得太多。
迪路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兽类的凶光。”我大哥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居然下得去手——”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气,“你还是人吗?”
“忠心?”
倪永孝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散进夜风里。
他没有解释,只将视线转向更深的林影,“江湖的债,用江湖的规矩还。
钱在这里,人该放了。”
身旁的司机沉默着将两只沉重的旅行袋拖到车灯照射的光圈边缘。
皮革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迪路没有靠近。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对方西装可能藏匿危险的轮廓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嘶声喝道:“细坑,动手!”
那两千万从来不是目的。
只要这个人倒下,倪家的一切终将易主。
这个念头烧红了他的脑髓。
枪声却从背后炸响。
迪路整个身体僵住,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
他看见细坑手中枪口飘起的淡青色硝烟,看见那张脸上毫无表情的侧影。
第二声、第三声枪响接踵而至,站在他左右的两名亲信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扑倒在地。
倪永孝看着迪路胸前迅速洇开的深色痕迹,看着那人瞪大的眼睛里凝固的惊愕与不甘,轻轻叹了口气。”想要得太多,能握住的却太少。”
他低声自语,像在评判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间骤然沸腾起来。
原本潜伏在树影后的身影纷纷窜出,却立刻被更密集的枪声截断去路。
撕裂树叶的簌簌声、人体倒地的闷响、压抑的惨叫与怒吼混杂成一片。
三叔带领的人马从侧翼的山坡压下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黄油。
局势在几分钟内彻底倾斜。
倪永孝转身,对一直守在车边的妹妹微微颔首。”该走了。”
他伸手去拉车门。
“走?”
一个带笑的声音穿透喧嚣的战场,不高,却让所有杂音瞬间失色,“倪先生,宴席才刚开席呢。”
砰!
倪永孝的左肩像被铁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向后踉跄撞在车门上。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衬衫布料。
他身侧,三四名手下几乎同时瘫软下去,再没动静。
他咬牙滚到车体后方,借着轮胎的掩护猛地抬头——
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上。
杜盛站在三十米外,双手悠闲地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
他身后,数十道黑影正呈扇形向战场中心收拢。
倪永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设想过许多可能——社团里那些不安分的老家伙,或是甘地那伙人,甚至……最坏的猜测也曾掠过三叔的名字。
却独独没算进这个局外人。
“你怎么会……”
倪永孝的声音因剧痛而发颤,但更深处是冰凉的惊疑。
韩堔的事发生得太快,机场那场截杀干净得像专业手术。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劈进脑海。”迪路是你安排的棋子?”
他嘶声问。
否则这一切无法串联。
更让他脊背发寒的是,这片区域早被反复清扫过,对方的人究竟何时潜入?难道从出发时就如影随形?
杜盛轻轻摇头,像在否定一个幼稚的猜想。”倪先生,你把事情想复杂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月光恰好照亮他半张脸,“我只是个路过的观众,碰巧……不喜欢这场戏的结局。”
杜盛不紧不慢更换着弹匣,指尖摩挲过金属表面的纹路。
“原以为迪路再不济也能拼个两败俱伤。”
他对着夜色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到头来还得亲自收拾残局——这种废物留着有什么用呢。”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侧移。
鞋底碾过碎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五十米开外,枪口再度抬起。
两声爆鸣撕裂空气。
“阿孝——!”
三叔的嘶吼变了调。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正要钻进车门的影子晃了晃,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般软倒下去。
车灯余光扫过,后脑处深色的窟窿正汩汩涌出温热。
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连轮廓都模糊。
可那两颗 偏偏长了眼睛。
这算什么?怪物吗?
还是说……纯粹是运气?
可对方才开了几枪?三叔攥紧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当年在特战队服役时,二十米移动靶的命中率都不到四成。
此刻隔着半个足球场的距离,黑暗几乎吞噬所有参照物——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连扑到掩体后的韦吉祥都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太多次杜盛 ,可每一次都像在刷新认知。
黑暗、距离、移动目标……这些限制条件在那人手里仿佛成了摆设。
简直不讲道理。
杜盛没解释自己早已不需要依赖光线。
夜色在他眼中不过是深浅不一的灰,百米内纤毫毕现。
他甩了甩手腕,转向身侧:“阿武,清理干净。
时间不多了。”
阿武沉默地点头,跃出掩体时余光扫过那道背影。
他自认枪械玩得不算差,放在哪儿都够格当个顶尖好手。
可跟眼前这人比……井底之蛙这个词突然有了实感。
对方早就不在寻常人的范畴里了。
枪声再度炸响。
三叔刚冲出两步便踉跄扑倒,血花在尘土里绽开。
战场很快变成单方面的收割。
穿梭的轨迹织成密网,将残余的反抗逐一绞碎。
不过几分钟,林场重归死寂。
杜盛扫视满地狼藉。
倪永孝、三叔、迪路……该倒下的都倒下了。
他抬了抬下巴:“火牛,带人把林子外围收拾了。”
自己则走向场 那辆轿车。
车门半敞,驾驶座上还伏着一具躯体。
韦吉祥拖着两个鼓囊囊的旅行袋过来,袋底蹭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拉链扯开,成捆的港币堆叠得整整齐齐,五百和千元面额的纸币在车灯下泛着油墨特有的光泽。
粗估不少于两千万。
杜盛抽出几沓,随手抛给周围几人:“分了吧,辛苦钱。”
劫掠果然是最快的积累方式。
加上之前那笔,够换一批重火力了——虽然 商的线还没搭上。
山口组那边暂时也没动静,倒是不急。
他左手虚拢,感受着意识深处那座囚笼传来的反馈。
这一仗己方只伤了四个,都是流弹擦过,不算严重。
荒诞的是,伤得最重那位是被跳弹崩到了屁股。
“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杜盛瞥了一眼远处灯火稀疏的丘陵轮廓。
新记和义帮的人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等着捡漏。
任何纰漏都可能成为他们扑上来的借口。
韦吉祥没说话,只朝身后摆了摆手。
几个手下从车厢里拖出铁锹和油桶,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后院挖坑种树。
泥土被翻开的沉闷声响在夜色里断续响起,混合着汽油刺鼻的气味。
今晚做的事确实不合道上那套虚头巴脑的规矩,但规矩本来就是用来打破的——尤其是当对手已经躺下的时候。
长合社这次内耗折了不少人, 带不走,只能就地解决。
好在地方够偏,夜色又浓,掩盖起来不算费事。
“接下来去哪儿?”
韦吉祥拉开车门,引擎低吼着苏醒。
车里几个人都明白,今夜过后,长合社这个名字大概只会出现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了。
杜盛坐进副驾驶,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去尖沙咀。”
那片地方紧挨着维多利亚港,霓虹灯彻夜不熄,被游客手册吹捧成全球夜景前三。
凌晨时分依然人声嘈杂,食肆飘出烧鹅和奶茶的香气,奢侈品店的玻璃橱窗亮得晃眼。
地盘虽乱,却像块流油的肥肉——前十的社团至少有三家在那儿插了旗。
长合社只占着两条街,却常年塞着几百号人轮流看守,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车轮碾过碎石路,杜盛摸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沙哑的嗓音时,他开口:
“坤哥,倪家那位已经没了,剩下四个也差不多。
你那边准备妥了么?”
“真搞定了?……你小子现在手段够狠啊。”
靓坤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随即发出低哑的笑声。
他昨晚听到杜盛说长合社可能要垮,还觉得像听天书。
一个二流社团,从摩擦到崩盘才多久?高层就这么被一锅端了?但杜盛没必要骗他——飞机已经领着四百多人候在粉岭交界处,随时能扑出去。
靓坤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杜盛越能打,他坐稳龙头位置就越轻松,至少蒋天生那边不敢再明目张胆搞小动作。
可这势头太猛,猛得让人有点头皮发麻。
洪兴里论实力和地盘,杜盛已经排得上号了。
“半小时内能动手。
先预祝坤哥一切顺利。”
杜盛寒暄两句便挂了电话。
该通报的已经通报,剩下的他不打算掺和。
佐敦那三条街他不想分出去,也不愿让粉佬染指,于是提议帮靓坤打下长合社在粉岭的五条街作为交换。
靓坤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赚。
此刻,陈威霆、姚文泰带着人马堵在九龙塘和粉岭交界的暗处,哈里的人则散在另一侧巷口。
加上飞机的四百号人,去冲一盘散沙的长合社残部,就像刀切豆腐。
杜盛不担心那边会出岔子。
但他还是拨通了另外两个号码,和水灵、莫嘉琪通了气,等着最后收网的时机。
时间往回拨二十分钟。
刀疤全接到杜盛行动开始的信号,按下甘地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