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首轮的速胜开门红

    巡回赛中国站首日全部比赛结束后,屈正阳回到八一队驻地。

    他换下比赛服,穿上一件黑色的训练t恤,坐在休息室里复盘今天的比赛。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今天的比赛集锦,画面正好播到他那个“金鸡食米”的神仙球——解说激动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这个启动速度简直不是人类能达到的范畴!我们再看一遍慢镜头——他在对手触球的瞬间就已经预判到了球的落点,脚下的第一步比球速还快!”

    屈正阳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屏幕里的那个人动作果断、眼神锐利,每一步都充满了自信。但此刻坐在沙发上的他,只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三比零的速胜对体能的消耗并不大——是精神的累。两场比赛,每一次都要高度专注,每一个球都要算,每一个变化都要判断。那种长时间保持的专注度对精神的消耗比体力更大。

    王建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巡回赛首日成绩统计出来了。”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中国队在男单项目上整体表现不错,参赛的六名选手全部晋级十六强。你的净胜局排在第三——两场都是三比零。”

    屈正阳拿起文件夹翻开。上面是今天所有男单比赛的成绩汇总。第一行就是他的名字——屈正阳,首轮3-0金成浩,第二轮3-0田中裕也。下面是其他队友的成绩。

    “波尔那边怎么样?”他问。

    “三比零赢的,三比一赢的。”王建军说,“他第一轮打一个资格赛选手,三比零横扫。第二轮打法国的勒布伦,三比一。状态保持得很好。”

    波尔——这个名字在乒乓球界代表着一个时代。德国老将,两届世界杯冠军,多次欧洲锦标赛冠军,在世界乒坛纵横二十年,是和马龙、张继科同时代的传奇人物。虽然年龄已经过了巅峰期,但他的技术和经验依然是世界顶级。

    “你和波尔的比赛在后天。”王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明天你休息一天,然后就是硬仗。波尔虽然速度不如年轻时候了,但他的台内控制和战术变化依然是世界一流的。打他,光靠年轻和体能不够,要靠脑子。”

    屈正阳点头。他知道波尔的特点——左手横板,和今天的田中裕也一样是左手。但波尔的左手比田中裕也的左手危险十倍——不是因为波尔的速度更快或力量更大,而是因为波尔对比赛的理解更深刻。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冒险,什么时候该稳。这种“比赛智慧”是二十年职业生涯积累下来的东西,靠天赋得不来,只能靠时间。

    “你的技术指标复检通过了。”王建军换了个话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今天下午队里做了综合测试——正手爆冲成功率百分之七十六,反手拧拉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二,台内控制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一,中远台对抗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七,发球得分率百分之三十五。平均恢复到了停训前的百分之九十四点六,超过秦指导定的百分之九十五门槛只差零点四个点。在比赛强度下,实际发挥指标会比测试指标更高,所以你可以算是达标了。”

    屈正阳看着那张表格上的数字。每一个百分比后面都跟着大量的训练数据——几百组多球训练,上千次挥拍,无数个重复的动作。百分之零点四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在训练场上,那是汗水和时间累积出来的。

    “这张表格我会交给秦指导。”王建军说,“加上你这两场比赛的实战表现,晋升一队的评估材料基本齐了。”

    屈正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王导,谢谢你。”

    王建军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是我带出来的,你打得好,我脸上有光。”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屈正阳知道其中的分量。王建军在八一队做了二十多年教练,送出去的队员不计其数,但真正能进国家一队的屈指可数。他不只是教练,更像是一个守着果园的老农,一年又一年地浇水施肥,盼着果树能结出最大的果实。现在果子快熟了,他的心里大概比谁都高兴。

    晚上,屈正阳和家人在八一队附近的一家餐馆聚餐。

    这是一家老北京涮羊肉店,二姐屈晓雅提前订了一个包间。全家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肉的香气混合着芝麻酱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

    屈建国坐在主位上,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今天他多说了几句话。第一句是“今天打得不错”,第二句是“那个日本选手的左手球很难接吧”,第三句是“多吃点羊肉”。

    就这三句。但屈正阳知道,这是父亲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妈妈李慧兰比昨天激动得多——比赛的时候她在看台上就哭了,现在到了饭桌上,眼泪又涌上来。“阳阳,你知不知道妈妈看你打球有多紧张?第一局打到七比七的时候,妈妈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给儿子夹菜,碗里堆得快溢出来。

    “妈,我都二十多了,别叫阳阳了。”屈正阳有些不自在。

    “你就是六十岁了也是妈妈的阳阳。”李慧兰不以为意,又给他夹了一片羊肉。

    屈晓雅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妈说得对,你就是六十岁也是阳阳。对了,正阳,你今天比赛的时候镜头给了好几次观众席,我们全家都上电视了。陈宇公司的同事发消息问他‘你小舅子是屈正阳?’,陈宇说‘对’,然后他们同事全疯了。”

    陈宇在旁边笑了笑:“我们公司有好几个乒乓球球迷,他们知道正阳是我小舅子之后,天天追着我问能不能搞到签名。我说‘你们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我再考虑’——这个月光正阳的签名就帮我管好了三个部门。”

    屈晓萌在一边起哄:“姐夫你这是剥削我哥的劳动力!”

    “这怎么叫剥削?这叫资源合理利用。”陈宇一本正经地说。

    全家人都笑了。

    屈明悦端着一杯果汁走到屈正阳面前,表情很正式:“小叔,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屈正阳看着她。

    “你那个‘金鸡食米’的步法,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放给我们看了。他说这是中国功夫和乒乓球结合的最高境界。我想问你——你会教我吗?”

    屈正阳看着侄女认真的小脸,笑了:“等你再大一点。那个步法需要很扎实的基本功,你先把正手攻球练好。”

    “我已经练好了!”屈明悦不服气,“我每天放学都去练球,教练说我是学校里打得最好的!”

    屈皓然在旁边插嘴:“那是因为学校里的其他人都不打球,就你一个人在打。”

    “屈皓然你闭嘴!”屈明悦恼羞成怒,拿着果汁要泼她哥。

    饭桌上又是一阵欢笑。

    屈正阳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这十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训练馆里,和家人的聚餐少得可怜。每一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吃一顿饭,说几句话,然后又回到队里。像今天晚上这样,全家人坐在一起慢慢吃慢慢聊,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过。

    他端起酒杯——杯里是白开水,因为比赛期间不能喝酒——站起来对全家人说:“谢谢你们来看我比赛。这是你们第一次到现场看我打巡回赛,我很高兴你们在。以后的比赛,希望能经常看到你们。”

    “废话。”屈晓雅第一个举杯,“你打到哪我们就跟到哪。你是咱们家的大明星,我们是你最忠实的后援团。”

    “对!”屈晓萌也站起来,“哥,你是我的偶像!我同学都说你太帅了!”

    屈建国没有说话,但他端起了酒杯,和儿子的杯子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这大概是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表达爱的方式——不是用语言,是用动作。碰杯,喝水,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包含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饭后,家人回住处,屈正阳一个人沿着街道散步。

    北京的夏夜很舒服。街道两旁的槐树开满了花,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他走着走着,想起了刘亦菲。如果她在身边,他们会牵着手在这条街上慢慢走,她会告诉他今天练琴的细节,他会告诉她今天比赛的感受。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和全家人吃了涮羊肉。很久没有这样聚过了。很开心。”

    她没有回复——现在是东京时间凌晨,她已经睡了。但他知道她早上醒来会看到这条消息,会笑着回他一个表情。

    他又走了一段路,然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给樊振东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正阳!今天打得不错!”樊振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有德语的广播声——他大概正在某个德国的火车站。

    “东哥,你在哪儿?”屈正阳问。

    “法兰克福火车站,刚打完一场德甲比赛,准备回住处。”樊振东说,“你今天那个‘金鸡食米’我看直播了,那个球太帅了。王导在旁边有没有激动得跳起来?”

    “没有。他还是那个表情。”屈正阳笑道。

    “王导永远不会跳起来。不过心里肯定乐开花了。”樊振东说,“对了,下一轮打波尔是吧?”

    “嗯。”

    “波尔的左手球和今天田中裕也不同。田中裕也是快,波尔是变。他的节奏变化特别多——你以为他要发力的时候他卸力摆短,你以为他要控制的时候他突然拉你一板。你必须高度集中,不能被他牵着节奏走。”

    “我会注意的。”屈正阳说,“东哥你在德国怎么样?”

    “挺好的。这边的节奏比国内慢很多,一周打一两场联赛,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训练。我把训练时间控制得很精确,身体状态保持得比在国内好。”樊振东顿了顿,“说真的,正阳,有时候离开那个环境,反而能看清楚很多事情。在国内的时候,什么都有人安排——训练有人定计划,比赛有人做方案,生活有人管理。表面看起来很省心,但实际上留给自己的空间很少。在这边,一切都得自己来。反而觉得更自由。”

    屈正阳安静地听着。他知道樊振东离开国乒体系去德甲打球,背后有许多复杂的原因。那些原因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但兄弟之间不需要说透。他理解樊振东的选择,也支持他。

    “东哥,你还会回来打国际比赛吗?”

    “会。”樊振东回答得很快,“我只是换了个训练环境,不是退出国家队。等到有重要的国际赛事,我还会回来代表中国出战。不过平时我就不在国内待了。这边的节奏更适合我现在的年龄和身体状态。”

    “那就好。”屈正阳说,“我还想和你在国际赛场上再打一次。”

    樊振东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个小崽子,心心念念的就是想赢我一次是吧?”

    “不是想赢你。”屈正阳也笑了,“是想和你打一场全力以赴的球。赢不赢是另外一回事。”

    “行。”樊振东说,“等你晋升一队,我们有的是机会打。到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也不会。”

    挂了电话,屈正阳在长椅上多坐了一会儿。法兰克福和北京隔着七千多公里,但一通电话让距离变得不存在了。他和樊振东的兄弟情谊不是在球台上建立的——是在八一队的宿舍里,在深夜的训练馆里,在伤病和低谷的互相扶持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这种情谊不会因为距离而改变。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槐花瓣,朝八一队驻地的方向走去。

    路上收到了王建军发来的日程安排:明天休息,后天下午四点,四分之一决赛对阵德国选手波尔。明天上午可以睡个懒觉,下午可以做轻量技术训练,晚上做赛前分析。

    他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开始看波尔最近的比赛录像。屏幕上,波尔正在和一名法国选手打比赛。他的动作流畅而从容,每一个击球都带着一种老派选手的从容不迫。他的正手弧圈质量依然很高,反手位的防守密不透风,但最让屈正阳注意的是他的战术变化——他在一局比赛里可以打出四五种完全不同的节奏,从高速对拉到慢节奏摆短,切换得毫无痕迹。

    这就是二十年职业生涯积累下来的“比赛智慧”。

    屈正阳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做笔记:波尔的反手位防御很强,但正手位大角度移动后的回球质量会下降;波尔对台内短球的处理偏保守,不太冒险拧拉;波尔在比分落后时的搏杀方式主要是加强正手发力,反手位的搏杀频率较低。

    这些笔记不是一次看录像就能总结出来的,他反复看了两个小时的录像,把波尔最近五场比赛的技术统计全部拉出来对比,才渐渐拼出一个完整的战术画像。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自动回放着波尔的比赛画面——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每一道弧线都是一条战术线。他的大脑在用最后的一点精力处理这些信息,把它们转化成后天的战术方案。

    在完全睡着之前,他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今天家人看到了他赢球的样子。后天,他要让他们看到他打硬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