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下雪

    叶老头嚼着面,突然直拍大腿。

    “哎哟喂,阿鸣这手艺真不赖!以后准能当大厨,掌大灶台!比我当年在县衙后厨打杂那会儿强十倍!”

    阿鸣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渣。

    “谢谢阿爷夸!等我将来开了酒楼,天天请阿爷去点最贵的菜,喝最香的酒!我亲自给您烫壶三十年陈的黄酒,温到刚好入口!”

    “好!好小子!”

    叶老头笑得眼尾皱成扇形,伸手想摸阿鸣脑袋,半道又缩回去。

    一屋子人都笑开了花,碗筷磕碰声、咳嗽声、夹菜声。

    只有钱氏躲在墙角,背靠土坯墙,手指绞着衣角,压着嗓子嘀咕。

    “又是油又是蛋又是肉,傻子做出来也喷香!”

    宋酥雅听清了这话。

    她瞥了钱氏一眼,没翻脸,就当没听见。

    可等钱氏伸手去拿碗盛面时,宋酥雅眼疾手快抄起她那空碗。

    “唰”一下舀满面条,汤都没给多浇一勺,更别说蛋、肉、菜,统统绕道走。

    钱氏当场憋红了脸,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端着光溜溜一碗素面,面汤寡淡见底。

    连一根青菜梗都没浮上来,气鼓鼓甩袖子走了。

    宋酥雅看着她背影,忍不住哼起跑调的小曲儿。

    吃完饭,宋酥雅家后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建山,慢点下手!刀锋利,别划着自己!”

    叶老大站在叶建山身侧。

    左手按住野猪后腿,右手握紧叶建山持刀的右手手腕,带着他往下压刀。

    叶建山削着猪皮。

    在叶老大手把手教下,叶建山学着剥皮、剁块。

    他先用刀尖挑开猪皮边缘,再拇指顶住刀背向前推刮。

    刮完一侧,又翻身去刮另一侧。

    等整张猪皮勉强剥下,已是满手油腥。

    砍刀砸进野猪肉里,血珠子四下乱溅。

    刀刃砍在肋骨上震得虎口发麻,叶建山胳膊一抖,刀尖偏斜,在肉上豁开一道斜口。

    暗红血水顺着刀痕淌出来,滴在泥地上。

    宋酥雅瞄了一眼就捂着鼻子闪进屋。

    “太冲了,我先撤!”

    她退得急,进了堂屋,立刻推开西厢房的窗扇,又从水缸舀了半瓢凉水,捧着洗了三遍手。

    动静太大,连隔壁杜河父子都惊动了,匆匆赶来敲门。

    杜河拍门时三声短、两声长。

    杜小山站在他身后,听见剁肉声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宋娘子,家里出啥事了?”

    杜河声音洪亮,尾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杜小山没开口,只盯着门缝底下漏出的一线光。

    宋酥雅赶紧开门解释。

    “是我大哥他们打了头野猪,正在后头分肉呢。多谢二位惦记,特意跑一趟!”

    “噢,怪不得味儿这么大!我还以为山上有狼窜下来了呢!你把门闩好,我们回去了啊。”

    杜河转身前又往院里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晾衣绳上搭着的半张猪皮上,点点头,才领着杜小山迈步离开。

    送走人,智明踱步过来问。

    “谁啊?”

    他刚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捏着一本《齐民要术》。

    “杜家父子,听见响动过来看看。”

    “这邻居,实诚。”

    “可不是嘛!不然我盖新房,干吗死守原地不挪窝?”

    下巴抬得不高。

    智明望着她,心口一热。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书抱得更紧。

    冷风忽地卷过院子,宋酥雅打了个哆嗦。

    “大师快回去睡吧,这天冻得人手指头发僵!”

    智明仰头望了眼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想坦白身份的心思又冒头了……

    可火候还没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旧疤。

    他用拇指按了按,没再出声。

    再忍忍吧,萧逸,再等等。

    折腾了快一个钟头,整头野猪才算处理完。

    拿秤一称,整整四百八十斤。

    猪头、蹄膀、内脏另装一只陶盆。

    肥膘切成条,码进粗陶缸里撒盐腌着。

    瘦肉按部位分开,里脊最嫩,放最上层。

    五花和后腿肉捆成几大捆,用桐油纸包严实。

    “弟妹,这肉……你真全要?”

    叶老大把称杆提起来又放下,反复看了三次刻度,铜秤砣悬在半空晃了晃,才确认数字没错。

    “哥,咱不是早说定了嘛?您痛快点,开个价得了!”

    叶老大搓了搓冻红的手指。

    “十五文一斤,行不?”

    宋酥雅盯着叶老大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五百斤,七吊零五十文”。

    她低头扫了一眼脚边那头刚剥完皮的野猪,又抬眼看了看叶老大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皲裂的手背。

    没说话,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一道尚未结痂的划伤。

    但她眼皮都没眨一下,立马点头。

    “成!按五百斤算,我这就去取钱。”

    她转身进屋晃了一圈,出来时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

    当着大伙儿面往叶老大手里一递。

    全是铜板,哗啦作响,塞得口袋直打挺。

    “七吊整,外加五十个零散的,您过过眼。”

    叶老大压根没拆袋,转手就塞给老娘。

    “娘,您跟爹先回家歇着,我跟媳妇留下照看建安。”

    宋酥雅朝建文招招手。

    “去,提盏灯笼,送你爷奶回家。”

    等二老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连打了三个哈欠。

    “哥,建安屋里炭盆点着呢,夜里添炭别忘掀条窗缝,关太严实了,人会闷晕的,可不敢马虎。”

    “晓得,你们赶紧回去睡吧。”

    这一宿,宋酥雅总被冷气激醒。

    她翻身裹紧被子。

    “下雪啦!真下雪啦!”

    天刚擦亮,宋酥雅就被门外脆生生的喊声揪醒了。

    推开窗一看,漫天白绒团子正往下扑,屋顶、篱笆、院门……

    全蒙上一层软乎乎的霜衣。

    她伸手探出窗外,接住一朵雪花。

    “娘!下雪喽!”

    刚跨出门槛,阿鸣就蹦跶着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鼻尖还挂着亮晶晶的小水珠。

    “嗯,稀罕事儿!”

    宋酥雅蹲下来,用暖烘烘的手心捂了捂他冰凉的脸蛋。

    “瞧,穿得够实诚,不挨冻。”

    “想堆雪人、打雪仗,娘准!但记住了,玩一会儿就得进屋暖身子,要是鼻涕横流、脑袋发烫,苦药汁可就在灶台上候着呢!”

    阿鸣猛点头,辫梢跟着一甩。

    “包在我身上!”

    早饭是青菜肉末粥。

    一碗下肚,胃里暖了,手指尖也慢慢回了温。

    碗一搁,宋酥雅抄起药罐子,直奔叶老大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