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闪烁

    周行野步子迈得极快,43码的65式军靴重重砸在泥泞的草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些许浑浊的水星。

    姜晚落后他半个身位。为了跟上这个男人的步频,她必须加快倒腾双腿的速度,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急促。

    空气里那股硝烟味还没散干净,又添了生石灰遇水后的焦糊感。这种刺鼻的气息钻进鼻腔,非但没让姜晚感到不适,反而勾起了她潜意识里的某种亢奋。

    这是实验室发生高能反应的味道,也是战场上最真实的底色。

    “那枚底火,你从哪儿捡的?”周行野头也不回地发问,语调硬得像块生铁。

    “三号配电箱左侧,接地线的位置。”姜晚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多余的修饰词。

    周行野猛地驻足。姜晚反应极快,在撞上他那宽阔如石碑的脊背前稳稳停住。

    手电筒的光束晃了一下,照亮了前方湿漉漉的树干。周行野转身盯着她,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晦暗不明。

    “7.62毫米口径,SVd狙击步枪。这种枪去年才在苏军小规模装备,国内目前还没有正式的缴获记录。”周行野压低了嗓门,“你一个青山沟的家属,怎么认出来的?”

    “我看过省城图书馆的内部参考资料。”姜晚随口编了个理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早吃什么,“底火上的击针痕迹是长方形的,这是德拉贡诺夫步枪独有的特征。”

    周行野没说话。在这个年代,能说出“德拉贡诺夫”这几个字的人,绝不简单。他想起刚才那个被生石灰烧得满手水泡的随从,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脸淡然的女人。

    她不仅懂枪,还懂化学,更懂人心。

    “林建国找的那个盒子,你早就调包了?”

    “贪婪的人总会盯着最显眼的目标。”姜晚绕过他,继续朝保卫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周科长,比起纠结我的身份,你现在更应该担心那枚底火的主人躲在哪儿。”

    周行野跟了上来。他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女人带乱了节奏。

    脑海中,系统的回馈信息依然清晰。高精度测距仪的设计方案正源源不断地转化为她的本能。透镜的磨制工艺、光路的修正参数,这些跨越时代的知识让她底气十足。

    两人走进保卫科的小楼。青砖墙皮因为潮湿有些脱落,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普及,只有昏暗的钨丝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周行野推开办公室沉重的木门,示意姜晚进去。

    “坐。”他指了指那张掉漆的木椅子。

    姜晚坐下,视线扫过墙上的矿区分布图,随口道:“图画错了。北纬37度附近的那个断裂带,实际偏移了三公分。如果按照这个坐标架设测距仪,你们的开采损耗至少增加百分之十五。”

    周行野正准备关门的手僵了一下。他盯着姜晚,像是要把这个女人拆解开来看个清楚。

    “你到底是谁?”

    姜晚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仰头:“一个能帮你抓到内鬼,顺便能让青山沟矿区产量翻倍的工程师。”

    窗外,青山沟的警报声划破长夜。林建国被抬走时发出的哀嚎,隐约还能传到这里。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大幕。

    远处,保卫科的干事们正抬着担架,林建国那张肥腻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惨白,胸口起伏微弱。

    随从那双被生石灰灼伤的手正不断滴着组织液,惨叫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周行野路过担架时,连停顿都没有,视线始终直视前方。

    姜晚看了一眼那个碎掉的红木盒子,那是她花了一个小时做出来的“陷阱”。

    在那堆烂木头里,她不仅放了生石灰,还利用配电箱里的废铜线做了一个简易的物理触发结构。

    只要动作够大,里面的密封袋就会被扯开。

    林建国的贪婪成了最好的引线。

    穿过废品站的长廊,两人进入了保卫科的办公区。

    这是一排低矮的红砖房,墙皮剥落,露出发黄的内里。

    周行野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姜晚进去。

    屋子里只有一张掉漆的木质办公桌,一把长条凳,墙上挂着一张磨损严重的青山沟地形图。

    桌上的搪瓷缸里还剩半杯凉透的茶水,几根烟蒂散落在烟灰缸外面。

    周行野反手锁上了门。

    咔嗒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桌后,没有坐下,而是把那枚黄铜底火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姜晚,解释一下。”

    他的手按在底火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白色。

    “你是怎么认出SVd狙击步枪底火的?”

    姜晚站在桌子对面,没有看那枚底火,而是看向了周行野腰间的枪套。

    那是国产五四式。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种枪的所有参数,以及它在面对SVd时的劣势。

    “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有图样。”

    姜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起伏。

    “苏联人的东西,底火边缘的压痕深度和国产的有细微差别。”

    “这种压痕需要特制的击针,林科长带来的那个人,他的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持长枪形成的压力痕。”

    周行野的视线盯在姜晚脸上,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但他失望了。

    姜晚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你父亲姜远山,是留苏的物理学家。”

    周行野缓缓开口,他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姜晚的档案。

    “但他学的不是轻武器设计。”

    “而且,SVd是六十年代中期才在苏联装甲部队小规模服役的,你父亲在那之前就回国了。”

    “姜晚,你撒谎的水平并不高明。”

    姜晚在心里冷笑一声。

    星火在她的意识深处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宿主,建议降低智力输出,当前环境下,表现得太聪明会被当成特务处理。】

    “天才的联想能力是不受时间限制的。”

    姜晚抬起头,直视周行野。

    “周科长,比起纠结我从哪儿看到的,你难道不应该担心一下,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林建国的随从手里?”

    “林建国是来查封废品站的,但他带的人却拿着苏联最新的狙击武器。”

    “如果刚才那场火没烧起来,现在躺在担架上的,可能就是你。”

    周行野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青山沟不仅仅是一个废品站,它的后山连接着代号为“502”的军工秘密试验场。

    如果林建国和境外势力有勾结,那今晚的火灾就不是意外,而是一场拙劣的掩护。

    林建国想要那个红木盒子,说明他以为姜远山留下了什么核心数据。

    而那个随从,很可能是负责灭口的。

    “你救了我?”

    周行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不,我只是在救我自己。”

    姜晚走到桌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枚底火。

    “林建国倒了,你现在是这里唯一的负责人。”

    “我有技术,你有权力。这就是我跟你回来的原因。”

    周行野看着那枚底火在桌面上旋转,发出的金属摩擦声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他带回来的这个女人,像是一把双刃剑。

    锋利,但极易伤己。

    “你想要什么?”

    他问。

    姜晚停下手指,底火正好倒在她的指尖。

    “我要废品站仓库的所有报废零件处置权。”

    “还有,给我准备一个独立的房间,要有电源,要绝对安静。”

    “作为交换,我会帮你查出那个随从的真实身份。”

    周行野冷哼一声,身体前倾,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姜晚。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姜晚,只要我一句话,你现在就可以去跟林建国作伴。”

    姜晚没有退缩,她甚至往前凑了一点。

    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让周行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机油味。

    那不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该有的味道,却莫名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动了一丝。

    “你不会的。”

    姜晚说得笃定。

    “因为你刚才看这枚底火的时候,手在抖。”

    “周科长,你怕了。你怕青山沟守不住,你怕你身后的那些东西被毁掉。”

    “除了我,没人能帮你分辨那些复杂的机械参数,也没人能从那些废铁里找出你想要的真相。”

    周行野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哨子声打破死寂。

    他突然转身,从背后的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块碎裂的透镜,还有一些扭曲的金属支架。

    他把盒子推到姜晚面前。

    “这是测距仪的残骸,502试验场送过来的。他们说是被苏联人的干扰波震碎的。”

    “如果你能告诉我这东西的原理,并把它修好,你的条件我答应一半。”

    姜晚低头看向盒子。

    星火的声音瞬间变得高亢:【检测到高精度激光测距仪残骸,型号匹配中……匹配成功,为1974年试制版原型机。】

    【系统回馈:高精度测距仪设计方案(1974年可实现版)已激活。】

    无数复杂的电路图和光学结构在姜晚的脑海中铺展开来。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碎裂的透镜。

    “这不是被干扰波震碎的。”

    姜晚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那是进入专业领域后的极度专注。

    “这是在装配时,应力分布不均,受热后产生的自爆。”

    “你们的加工精度太低了,这种透镜的误差不能超过三微米。”

    周行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502试验场的那些专家研究了半个月都没得出的结论,被她一眼看穿了。

    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服,头发凌乱,脸上还有火场留下的黑灰。

    但在这一刻,她表现出的气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总工都要强。

    “三微米?”

    周行野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在这个连万用表都稀缺的年代,三微米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你能修?”

    姜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块金属支架,用力掰了掰。

    “修不好。这种材料不行,韧性太差。”

    “但我可以用废铁堆里的那些东西,给你重新做一个。”

    “不用透镜,改用反射镜组。效果一样,但对加工精度的要求会降低一个量级。”

    周行野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周科长!林建国醒了,他要求立刻见你!”

    小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

    “他还说,姜晚是潜伏的特务,要求我们立刻移交人犯!”

    周行野转头看向门口,又看向姜晚。

    姜晚一脸淡然,甚至还有闲心去观察那块碎透镜的断裂纹路。

    她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小王,告诉林建国,我在审讯重要嫌疑人,谁也不见。”

    周行野的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去把仓库里那套备用的钳工工具拿过来。”

    门外的小王愣了一下,随即应声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行野重新坐回长条凳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火。

    “林建国在这一带有不少眼线。他既然醒了,肯定会想办法把你带走。”

    “你刚才表现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让他杀你一百次了。”

    姜晚放下手中的零件,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周科长,你得保住我。”

    “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桌上这堆废铁。”

    “如果我没猜错,这东西要是再修不好,你的科长位置也坐不稳了吧?”

    周行野没有否认。

    502试验场的进度受阻,上面已经给了最后通牒。

    林建国这次来,明面上是查封废品站,暗地里其实是想接管保卫科的权力。

    如果测距仪的问题解决不了,他确实没有理由再拦着林建国。

    “你要怎么做?”

    周行野问。

    姜晚指了指窗外废品站的方向。

    “带我去仓库。今晚,我要把这东西做出来。”

    “等明天早上林建国带人来抓我的时候,我要让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嫌疑人。”

    “而是一个能让他背后那些人,都感到恐惧的技术怪物。”

    周行野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稍纵即逝,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姜晚,你真疯。”

    “在这个时代,不疯的人,早就被火烧死了。”

    姜晚走到门边,示意周行野开锁。

    两人穿过寂静的走廊,再次回到了泥泞的空地。

    保卫科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姜晚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但更多的是兴奋。

    那是来自二十二世纪的灵魂,在荒芜的旧时代里,嗅到了重塑世界的机会。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仓库时,一个黑影从阴暗的角落里闪过。

    周行野的反应极快,瞬间拔枪,瞄准了那个方向。

    “谁?”

    黑影停住了。

    是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老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扳手。

    是废品站的老张头。

    老张头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他看着周行野,又看着姜晚,嘴唇颤抖着。

    “姜……姜丫头,快跑……”

    “林建国的人,在后山……他们带了炸药……”

    话音刚落,后山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座青山沟似乎都震颤了一下。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姜晚看着火光的方向,那是她刚才存放“红木盒子”碎渣的地方。

    林建国的人果然等不及了,他们想彻底毁掉证据。

    但他们不知道,姜晚在那个盒子里留下的,不仅仅是生石灰。

    “周科长,看来你的对手,比你想象的还要急。”

    姜晚转过头,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走吧,去仓库。”

    “现在,没人能打扰我们了。”

    周行野收起枪,一把拉住姜晚的手腕,拽着她冲向了那座摇摇欲坠的仓库。

    身后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气浪卷着尘土,将两人的背影彻底吞没在硝烟之中。

    仓库内部。

    姜晚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她熟练地找到了配电箱,合上闸刀。

    昏黄的灯泡闪烁了几下,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她走向那台满是油垢的旧车床,手指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

    【星火,启动高精度模拟。】

    【正在扫描环境……可用零件:142件。匹配方案:反射式测距仪1.0版。】

    【预计耗时:4小时20分。】

    姜晚拿起一把扳手,猛地卡在了车床的卡盘上。

    “周行野,帮我守住门口。”

    “天亮之前,谁进来,你就毙了谁。”

    周行野站在门槛处,背对着她。

    他手里握着枪,身形笔直得像一杆标枪。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

    姜晚转过身,启动了车窗。

    刺耳的金属切削声瞬间爆发。

    火星四溅,在黑暗的仓库里划出一道道绚烂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