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愣住
火星撞在姜晚的围裙上,又弹落在地。
车窗的转速被调到了最高档。
皮带在轮盘上高速摩擦,发出焦糊的味道。
姜晚的双手稳稳地把住手轮,进刀量精准到毫米。
这种老式大连机床厂生产的c620,在二十二世纪的博物馆里都很难见到。
导轨已经磨损,主轴带着轻微的震颤。
但在星火的辅助下,姜晚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齿轮啮合的角度。
【宿主,主轴偏摆0.03毫米。建议在左侧垫入0.02毫米的铜片。】
星火的反馈直接映射在姜晚的视网膜上。
那是一圈淡蓝色的数据流。
姜晚没有停机。
她顺手从旁边的废料堆里翻出一枚卷曲的铜丝,用扳手柄砸扁,精准地塞进了卡盘的缝隙里。
震颤声瞬间消失。
切削出的铁屑呈现出完美的螺旋状,带着暗蓝色的高温回火色,顺着刀架倾泻而下。
周行野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仓库内部,手里那柄五四式手枪已经上膛。
爆炸后的硝烟顺着门缝钻进来,和切削液受热挥发的白烟混合在一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
姜晚的侧脸被昏黄的灯光打上一层阴影。
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
每一次换刀、对焦、测量,都没有半分迟疑。
这种熟练程度,不像是一个在废品站长大的黑五类子女,倒像是在保密工厂里干了三十年的八级钳工。
周行野转回身,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后山的火势还在蔓延。
林建国的人马应该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生石灰遇到水或者炸药的高温,会产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那是姜晚给他们准备的第一个惊喜。
仓库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雨后的泥地被踩得噗嗤作响。
“林主任,那边只剩下一些白灰渣子,什么都没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
是林建国手下的民兵排长。
林建国的声音随后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不可能!那东西是生铁铸的,炸不烂!”
“去仓库!周行野肯定把人带到那儿了!”
脚步声迅速逼近。
周行野侧过身,将身体隐藏在沉重的铁门后面。
他低声开口,声音被车窗的轰鸣声掩盖。
“还有多久?”
姜晚没有抬头。
她正用一把生锈的游标卡尺测量着刚加工出来的圆筒。
“三个小时。”
“我只能给你半个小时。”
周行野看着窗外晃动的晃动手电筒光。
姜晚终于停下了车床。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仔细地擦拭着零件上的金属粉末。
“半个小时够了。”
她走向仓库深处的配电柜。
那里拆开了一半,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电线。
姜晚伸出舌头,在指尖上抿了一点唾沫,然后迅速触碰了一下电瓶的接线柱。
【电压11.8伏,电流稳定。宿主,这种原始的测电方式会损伤味蕾。】
星火的吐槽在脑海中响起。
姜晚在心里回了一句:“闭嘴,这叫肌肉记忆。”
她从一堆报废的收音机里拆下了几枚晶体管。
这些东西在1974年是稀罕货,但在废品站的深处,总能找到一些被打碎的“洋玩意儿”。
她熟练地用烙铁将晶体管焊接到一块胶木板上。
焊锡的烟雾升腾而起。
仓库门外,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到了门板上。
“周科长,开门吧。”
林建国在门外喊话,脚步停在了五米开外。
“保卫科办案,无关人员退避。”
周行野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行野!你这是包庇现行反革命!”
林建国歇斯底里地吼着。
“姜晚偷窃国家重要军工物资,证据确凿!”
“现在她就在里面销毁证据,你再不开门,我有权就地格杀!”
仓库内。
姜晚将最后一块透镜卡进了金属圆筒。
这块透镜是从一个破旧的测量仪上拆下来的,边缘已经崩了口。
她用砂轮机手工打磨了整整二十分钟,才修正了它的折射率。
【反射式测距仪1.0版组装完毕。】
【核心功能:激光模拟(由于缺乏激光源,暂由高倍聚光灯替代)、声波定位。】
【有效距离:500米。】
姜晚拎起那个黑乎乎的管子,走到了周行野身后。
周行野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
他没回头,只是低声问:“做好了?”
姜晚把管子架在周行野的肩膀上。
“周科长,借个火。”
周行野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反手递给她。
姜晚划燃火柴,点燃了管子末端的一个引线。
那是她用废火药和松香调配的简易激发装置。
“开门。”
姜晚下达了指令。
周行野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拉开了沉重的铁门。
外面的手电筒光瞬间刺了进来。
林建国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把五四式,正准备下令冲锋。
他看到了周行野。
也看到了周行野肩膀上架着的那个奇怪的铁管子。
“那是什么?”
林建国愣住了。
在他身后的民兵们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东西看起来像是一门缩小的迫击炮,又像是个粗制滥造的望远镜。
姜晚扣动了铁管侧面的扳机。
一道极细、极亮的白光,瞬间划破了黑暗的雨幕。
那不是普通手电筒那种发散的光。
而是一道凝实得如同实质的细线。
光柱精准地打在林建国胸前的口袋上。
林建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摔在了泥水里。
“炸弹!那是激光炸弹!”
人群中有人惊叫。
在这个连电视机都没普及的年代,“激光”这个词只存在于极少数人的内部报告里。
而姜晚展示出来的这种视觉冲击力,远超他们的常识。
姜晚跨出门槛。
白色的光柱随着她的动作在人群中扫过。
每一个被光柱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捂住眼睛,连连后退。
那种光亮太纯净,纯净到让人感到恐惧。
“林主任,你说我偷了军工物资?”
姜晚拎着铁管,一步步走向泥地里的林建国。
“那你看看,这东西算不算军工物资?”
她按下了另一个开关。
铁管发出了低频的嗡鸣声。
紧接着,一个机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管子里传了出来。
“目标锁定。距离:4.2米。威胁等级:低。”
那是星火通过模拟音频电路发出的声音。
在寂静的荒野里,这个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审判。
林建国瘫坐在泥水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管口。
他背后的民兵们已经有人开始丢掉手里的棍棒。
“鬼……这是鬼火在说话……”
老张头躲在远处的树后,看着这一幕,嘴里的旱烟杆掉在了地上。
他这辈子见过最先进的东西就是公社的拖拉机。
而现在,姜晚手里那个铁疙瘩,竟然能说话,还能射出刺眼的光。
周行野收起了枪。
他看着姜晚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姜晚在弄虚作假。
那个铁管子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顶多是个高精度的光学测量仪加上一个录音回放装置。
但在这种环境下,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比子弹更有用。
“姜晚,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建国颤抖着问。
他试图找回一点主任的威严,但声音里的颤音出卖了他。
姜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白色的光柱钉在林建国的脑门上。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背后的人,能不能解释清楚,为什么要毁掉这个。”
姜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她刚才在仓库里,利用车床的切削余料和复写纸,拓印下来的一组数据。
那是母亲遗物金戒指里隐藏的代码片段。
她故意改动了几个关键参数,让它看起来像是一组导弹弹道的修正值。
林建国看着那张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只是个小小的革委会主任,负责帮上面的人处理掉不听话的“残渣”。
但他不傻。
这种带有绝密字样的数据,一旦出现在他手里,而他又解释不清楚来源,那等待他的就是无底深渊。
“这……这不是我找的东西……”
林建国挣扎着想爬起来。
“晚了。”
姜晚冷笑一声。
她转过头,看向周行野。
“周科长,按照保卫条例,窥探国家二级机密,该怎么处理?”
周行野走上来,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从姜晚手里接过那张纸,只是扫了一眼,神色便严肃起来。
他当然看不懂代码,但他看得懂姜晚在纸角画的那个红折杠。
那是保卫系统内部代表“极高优先级”的符号。
“带走。”
周行野挥了挥手。
仓库周围突然冒出了十几个穿着中山装的汉子。
他们动作利索,瞬间就将林建国和他的民兵排缴了械。
林建国呆住了。
他看着那些突然出现的汉子,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周行野!你早就有埋伏?”
周行野没理他,而是看向姜晚。
“这东西,真的能测距?”
他指了指姜晚手里的铁管。
姜晚把铁管往他怀里一塞。
“送你了,周科长。”
“不过里面的电池只能撑十分钟,省着点用。”
她越过人群,走向废品站的深处。
那里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住。
在焦黑的废墟中,那个原本存放红木盒子的土坑,正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姜晚蹲下身,在一片瓦砾中翻找着。
【宿主,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坐标:左前方三十厘米。】
姜晚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
不是木头,也不是石灰。
而是一块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片。
金属片上刻着一行细小的俄文。
姜晚的呼吸微微一顿。
那是她父亲姜远山的手迹。
“姜丫头!”
老张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是你妈临走前留下的,说要是哪天山塌了,就让我交给你。”
姜晚接过布包,里面是一个沉甸甸的铅盒。
铅盒的封口处,涂着红色的漆。
就在她准备拆开铅盒时,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了急促的汽车引擎声。
三辆绿色的吉普车正全速冲向废品站。
车顶上的警灯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红光。
周行野快步走过来,按住了姜晚的手。
“别拆。”
“来的人不是保卫科的。”
姜晚抬头看向那些吉普车。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人跳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与这个泥泞的废品站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向姜晚,目光掠过周行野,最后落在了姜晚手里的铅盒上。
“姜晚同志?”
中年人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是国防科工委的。关于你父亲留下的那件东西,我们需要谈谈。”
姜晚握紧了铅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向周行野。
周行野的手依然按在她的手背上,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烫人。
“谈谈可以。”
姜晚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我要带上我的‘垃圾’。”
她指了指身后那台还在冒烟的旧车床。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那台满是油垢的机器,又看了看姜晚手里那个还在发光的铁管。
“可以。只要你能证明,这些‘垃圾’能让我们的导弹多飞一百公里。”
姜晚笑了。
那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一百公里?”
“那是对我的侮辱。”
她转过身,走向其中一辆吉普车。
就在她即将跨上车门的那一刻,星火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警告!检测到高频干扰信号!自毁协议强制激活倒计时:60秒!】
姜晚的脚步猛地僵住。
她看向周行野,发现对方的脸色也变了。
周行野正盯着他手腕上那块原本坏掉、现在却疯狂转动指针的旧手表。
那是姜晚母亲的遗物。
“姜晚,蹲下!”
周行野猛地扑向姜晚。
远处黑暗的树林里,一道红色的光点,精准地锁定了姜晚的额头。
那是……狙击镜的红外线。
在这个1974年的夜晚,这种技术本不该存在。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子弹擦着姜晚的鬓角飞过,击碎了吉普车的挡风玻璃。
姜晚被周行野压在身下,鼻尖满是泥土和火药的味道。
“星火,扫描狙击位置!”
她在心里狂吼。
【无法扫描。对方拥有同等级屏蔽技术。】
【宿主,我们不是唯一的‘外来者’。】
姜晚猛地睁大眼睛。
她看向那片黑暗的树林,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缓缓退入阴影。
那个人影手里拿着的,是一支造型诡异的长枪。
“周行野,放开我。”
姜晚推开周行野,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铅盒。
“他们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这个。”
她猛地将铅盒扔向了相反的方向。
铅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黑暗中的红点果然随着铅盒移动了。
“走!”
姜晚拽起周行野,冲向了那台还在运转的车床。
她跳上操作台,疯狂地拨动着变速杆。
车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主轴转速瞬间突破了极限。
“姜晚!你干什么!”
周行野吼道。
姜晚没有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片,猛地塞进了高速旋转的卡盘。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云霄。
一道巨大的蓝色电弧,从车床中心爆发而出,将整座仓库照得亮如白昼。
在强光的尽头,姜晚看到那个狙击手正惊恐地捂住眼睛。
而那个人影身上穿的,竟然是一套充满未来感的作战服。
“1974年……”
姜晚低声呢喃,嘴角露出一抹狠戾。
“看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蓝光散去。
车床彻底瘫痪,冒出一股黑烟。
那个狙击手已经消失不见。
国防科工委的中年人呆立在原地,他身后的卫兵们纷纷举起了枪。
“姜晚同志,请解释一下刚才的现象。”
中年人的声音不再温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姜晚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她指着已经变成一滩废铁的车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没什么,能量过载而已。”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那一百公里之外的事情了。”
她走向中年人,却在经过周行野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保住我妈那块表。”
“那是唯一的坐标。”
周行野的手插在兜里,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表壳。
他看着姜晚走向吉普车,背影单薄却挺拔。
“姜晚。”
周行野突然喊了一声。
姜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你回不来,我会烧了这里。”
姜晚轻笑一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吉普车呼啸着驶离废品站。
泥地上,只剩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和那台还在微微冒烟的旧车床。
老张头从树后走出来,看着远去的车灯,颤抖着划燃了一根火柴。
火光映出了他脚下的一件东西。
那是刚才姜晚扔出去的“铅盒”。
铅盒已经被子弹击穿,里面掉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机密文件。
而是一块被削成方块的、普普通通的红砖。
老张头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姜晚离去的方向,眼里的惊恐渐渐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敬畏。
“这丫头……连老天爷都敢骗啊。”
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外的某座深山基地里。
一个巨大的屏幕亮起。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姜晚在仓库里操作车床的画面。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序列09号,苏醒了。”
“派人去接应。”
“绝不能让‘星火’落在那些古人手里。”
画面定格在姜晚回头看向仓库的那一瞬间。
她的瞳孔里,仿佛有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正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