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重担
明黄圣旨摊开在风雨飘摇的大堂之中。
鎏金御字沉凝厚重，每一笔都像是压着万钧江山重量。
整个节度使府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雷雨轰鸣，声声震人心魄。
百万主力尽灭、女帝重伤遁逃、京都被围、中枢崩塌……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亡国之祸。
大华基业，顷刻间濒临倾覆。
众将看着那道圣旨，呼吸粗重，眼底震颤，无人再存半分侥幸。他们方才还想着出关迎战、痛击魏蛮联军，此刻才彻底看清。
眼前之敌，不过疥癣，天下倾覆才是灭顶巨祸。
右丞相双手托着圣旨，身躯依旧颤抖，目光却死死锁定洛阳，声音沙哑而恳切：
“洛阳节度使，国难当头，朝野无人可托、山河无人可守，陛下将大华最后的国运、亿万生民、万里疆土，尽数托付于你。请你接旨！”
这句话落下，满堂文武齐齐垂首。
所有人躬身而立，静待主位之人的抉择。
这一刻，不再是优州一地的攻守，而是整个大华的存亡。
洛阳静静端坐，眉目沉沉，无半分慌乱，亦无半分推拒。
他目光缓缓扫过圣旨上的御笔文字，字字入目，字字入心。
肩头仿佛瞬间压下了整座破碎的山河。
他清楚，接下这道旨，便是接下一个烂到根里的死局。
北境大败，主力尽丧，京都围困，中枢瘫痪。
大魏、蛮牛公然宣战，虎视眈眈。
天下诸侯必会趁乱割据、落井下石。
京畿道狼烟四起，西境风雨飘摇，南北防线撕裂，举国人心惶惶。
退，是无地可退。
守，是以一隅敌天下。
稍有不慎，便是山河彻底崩碎，大华彻底覆灭，亿万百姓沦为乱世刍狗。
可他别无选择。
优州是他一手救活的土地，大华是他立身的家国，满城将士、天下黎民皆是无辜。
女帝临危托孤，举国命脉相托，他若退，大华再无半分生机。
洛阳缓缓起身。
一身青色节度官袍，在飘摇烛火中挺拔如峰，巍然如山。
漫天雷雨落于庭外，满堂文武立于身侧，他一人立于大堂正中，如中流砥柱，独撑将倾大厦。
他抬手，双手郑重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圣旨。
指尖触到微凉的锦帛，便是触到了大华最后的国运。
洛阳双目锐利如剑，眸光穿透满堂阴翳，穿透窗外漫天风雨，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震彻整座节度使府，带着金石裂石之音：
“臣，洛阳，接旨！”
一字落地，满堂文武心头巨震，尽数垂首躬身，神色肃穆至极。
“臣，谨遵圣谕！”
洛阳手持圣旨，负手挺身，眉宇间再无半分犹疑，只剩凛凛铁血、铮铮傲骨，当众立誓，声震风雨：
“自今日起，洛阳接掌大华全国兵柄！”
“收拢残军，整饬兵马，安抚万民，固守疆土！”
“以南境为根基，立临时陪都以延国祚！以东、西两境为铁血战线，死战拒敌，寸土不让！”
“魏蛮来犯，我挡！北邙来袭，我平！天下大乱，我定！”
“大华不灭，山河不碎！只要我洛阳尚在一日，必护亿万生民无恙，必保大华人脉不绝、疆土不失！”
字字泣血，句句千钧。
声浪撞在梁柱之上，盖过雷霆风雨，回荡于漫漫雨夜之中。
满堂将领听得热血冲冠，先前的惶恐、迷茫、绝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振奋与笃定。
所有人齐齐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吼声震天：
“我等愿追随节度使大人！死守山河，誓死不降！护我大华，血战到底！”
层层声浪叠在一起，冲破大堂，穿透雨幕，响彻优州夜空。
右丞相望着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的洛阳，眼底积压的绝望尽数散去，热泪终究滚落而下。
他千里奔逃、冒死传旨，赌的就是眼前这人的担当与魄力。
如今，赌赢了。
悲壮震天的宣誓余音还回荡在大堂之间，满堂将士战意凛然，山河复振的希望刚刚燃起。
可就在这一瞬，变故陡生。
原本勉强撑着气息、端坐榻上的右丞相，身躯猛地剧烈一颤。
噗——！
一口滚烫的猩红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刺目惊心。
血色斑驳，瞬间染红身前衣袍与案几。
方才还强撑着神志、神色坚毅的老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刹那间苍白如纸、面如死灰，连唇瓣都变得干枯惨白，毫无半分生机。
他原本挺直的肩头骤然垮塌，身躯摇摇欲坠，浑身经脉气力彻底断绝，整个人像是燃尽的残烛，只剩一副空壳支撑。
“丞相！”
洛阳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紧，失声惊呼，脸上刚刚凝起的沉稳神色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焦灼。
满堂文武将领全员脸色剧变，大惊失色。
方才众人皆沉浸在接掌国运、死守山河的决绝之中，谁也未曾料到，千里奔命、拼死传旨的右丞相，早已透支了全部性命！
几名就近的将领快步上前，想要搀扶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洛阳当机立断，厉声急喝：“快！传医官！速速召府中所有医官前来施救！”
急促的呼喊声穿透满堂肃静，府中侍卫不敢耽搁，冒着漫天风雨，狂奔而出，火速传唤医者。
大堂之内气氛瞬间窒息凝重，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气息奄奄的右丞相。
弥留之际，右丞相残存的最后一丝神志，依旧牢牢吊着一口气。
他微微抬起枯瘦颤抖的手，艰难摆了摆，声音微弱嘶哑，气若游丝，带着耗尽一切的疲惫与释然：
“不……不用白费力气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五天五夜！
从千里之外的京都，关山万里、风雨兼程，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快马加鞭星夜疾驰。
他不顾年迈体弱、不顾路途凶险、不顾猛兽出没，以透支全部生机为代价，硬生生赶在天下大乱之前，将这道关乎大华国运的密旨送到了洛阳手中。
早已心力交瘁、五脏俱损、生机断绝，能撑到此刻，撑到传完圣旨、托付山河，全凭一口护国安民的执念吊着残命。
此刻执念落地，心神一松，浑身生机瞬间溃散。
右丞相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前的洛阳，扫过满堂肃立的将士，眼底没有不甘，没有悔恨，只剩恳切的期盼与沉甸甸的嘱托。
他用尽生命最后所有的力气，一字一顿，断断续续地低语，声声泣血：
“五日五夜……快马奔赴千里……耗尽我毕生精力……此生无憾……”
“好在……旨意已送达……大华未绝，国运尚存……”
“洛阳……诸位将军……”
“大华亿万子民……破碎万里山河……从今往后……就全部靠你们了……”
“切莫……切莫辜负陛下重托……切莫辜负大华苍生……切莫辜负这乱世残存的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头颅微微一垂，浑身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双眼缓缓合上，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口起伏微不可闻。
“丞相！丞相！”
众人大急，纷纷上前呼唤，神色悲戚。
就在众人慌乱无措之际，急促的脚步声冲破雨幕，数名提着药箱、身着素衣的府中医官冒着大雨狂奔入大堂，来不及喘息，立刻扑至右丞相身前，跪坐俯身，指尖急探脉搏，快速施针施救。
银针落穴，汤药备齐，一众医官神色凝重至极，全力抢救这位为国殉途、鞠躬尽瘁的老臣。
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窗外惊雷滚滚、暴雨滂沱，似在哀悼这位以身殉国的当朝丞相。
洛阳立在原地，手持沉重圣旨，望着榻上昏迷垂危、生机渺茫的老人，心口骤然发闷，一股酸涩与沉重压满心头。
乱世倾覆，国难当头。
有人沙场战死，有人以身殉道。
一位年迈丞相，以一己残躯，奔赴千里烽火，赌上性命，为破碎的大华，留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如今，所有的重担，所有的期盼，尽数落在了他的肩头。
风雨依旧肆虐，天下已然大乱，腥风血雨席卷九州。
但摇摇欲坠的大华，终于在极致的绝境之中，寻到了唯一的擎天支柱。
洛阳手持明黄圣旨，目光望向漆黑沉沉的夜空。
眼底无惧，唯有一片冷冽决然。
既然乱世已至，国运临崩。
那他便以一身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这漫天乱世狼烟，从此由他接手。
这破碎万里山河，从此由他重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