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死气之火

    老天师站在空中。

    他的双脚悬空,如同一尊金色的神像矗立在半空之中。

    他的白发在气流中微微飘动,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势如同一轮烈日悬挂在深林上空。

    只见他单手一握。

    但就在他的手指合拢的瞬间,空气中的炁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他的掌心聚拢。

    紫色的雷霆在掌心凝聚。

    那道雷电的颜色与魃渡劫时的紫黑色不同——它是纯粹的紫色,如同一颗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紫色宝石,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雷电在老天师的掌心中不断跳跃、扭曲、压缩,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如同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雷兽在咆哮。

    同样是紫色雷电,但本质截然不同。

    老天师手中的雷电高伤害,不讲道理的、不跟你玩花的、纯粹暴力的高伤害。

    老天师的手掌前推。

    动作不快,如同一扇门被缓缓推开。

    但那道紫色雷电却在推出的瞬间化作一条紫色的雷蛇,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射向魃的胸口。

    没有闪避的空间。

    不是魃不想躲——它的反应速度足以让它做出闪避动作。

    但问题是它现在的位置不好,身后就是陆瑾布下的符箓墙,左侧是关石花的封锁方向,右侧是张凡的吸力范围残余。

    三个方向都被封死了,唯一的选择是往前冲——但往前就是老天师的正面。

    往前也是死,往后也是死。

    它选择了硬扛。

    紫色雷蛇命中了魃的胸口。

    “嗤——!!!”

    雷击的瞬间没有发出常规的“轰”声,而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如同烧红的铁淬入冰水中的“嗤”声。

    那是因为五雷正法的炁质太过凝练——它不是“炸”开的,而是“钻”进去的。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钻头,以极小的接触面积携带着极大的能量,直接钻入了魃的体内。

    伴随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嘶嚎,沙哑而尖锐,在深林中回荡。周围的枯树在声波的冲击下瑟瑟发抖,几棵本就摇摇欲坠的枯木直接被震断了。

    只见魃的胸口直接被贯穿了。

    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从胸口正中贯穿到后背,洞口的边缘焦黑一片,紫色的电弧在伤口处不断跳动,如同一圈紫色的蕾丝花边。

    从那个洞可以清晰地看到魃体内的结构——不是正常的内脏,而是一团团紫黑色的死气凝结成的“伪脏器”,如同被黑色树脂浇铸的模具。

    那些伪脏器在紫色电弧的灼烧下不断颤抖、扭曲,如同一团被火烤的沥青在冒泡。

    虽然伤口正在慢慢恢复——青灰色的死气从洞口边缘向内生长,如同一群蚂蚁在搬运泥土,试图将那个洞填平——但伤口处的紫色电弧并没有消失。

    五雷正法的炁如同附骨之疽,嵌入到了伤口的组织深处,死气每生长一层就被电弧烧毁一层,修复与破坏在伤口处形成了一个僵持的局面。

    “你们这群家伙!”

    暴怒的魃发出了怒吼。

    它的紫黑色眼睛中,原本那种冷静的、审视的、带有思考痕迹的目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狂暴。

    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理智已经被愤怒完全吞没。

    它需要宣泄。

    它需要找一个目标——一个足够具体、足够近、足够“合适”的目标来发泄它的怒火。

    它的目光扫过四个人,最终锁定了一个。

    陆瑾。

    理由很简单——陆瑾是四个人中看起来最“普通”的一个。

    老天师身上的气势太强,如同面对一座不可攀越的高山,本能告诉它那不是现在能碰的。

    张凡的六库仙贼让它忌惮,那种被“吸”的感觉太难受了,它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关石花的狐火虽然灭不了它,但那种灼烧灵性的痛苦是最让人烦躁的,如同一根刺扎在神经上,不致命但恶心。

    只有陆瑾——逆生三重虽然破防,但手段相对“直接”,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附加效果。在暴怒的魃看来,陆瑾就是那个“最好捏”的柿子。

    魃确定好目标,直接冲向陆瑾。

    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暴怒状态下,它不再保留任何体力,全身的死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灌注到四肢之中。

    它的身影如同一道紫黑色的闪电,在枯死的树林中穿梭,带起一阵阵阴冷的飓风。

    “来了。”

    陆瑾低声说了一句,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双拳抬起护在胸前。

    逆生三重的炁在体内全力运转,白光覆盖全身,如同一层薄薄的冰霜附在皮肤表面。

    他的表情凝重但不算紧张——他清楚自己在四个人中的定位,就是抗线和破防的。只要魃的注意力在他身上,另外三个人就有机会找到致命一击的机会。

    魃冲到陆瑾面前,一拳轰出。

    这一拳裹挟着暴怒的死气,力量比之前大了至少三成。拳风所过之处,地面的枯叶被吹飞,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陆瑾双臂交叉格挡。

    “砰!”

    巨力从交叉的双臂上传来,陆瑾的双脚在地面上滑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的虎口微微发麻,但没有松手——逆生三重状态下,他的骨骼硬度远超常人,区区一拳还不足以让他崩溃。

    魃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拳紧跟而至——从下方勾拳打向陆瑾的下颌。陆瑾侧头避过,但魃的左手已经变拳为爪,五指如钩抓向他的肩膀。

    陆瑾后退半步,肩膀微缩,堪堪避过爪击。但魃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如同一根铁柱从下方撞向他的腹部。

    陆瑾双掌下压,抵住了膝盖的冲击,但巨大的力量还是让他整个人向上弹起了一截。

    他借着这股力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在了三米之外。

    “砰!砰!砰!砰!”

    魃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不断地对陆瑾进行攻击。拳、掌、爪、肘、膝——所有的攻击手段交替使用,如同一阵密集的暴风雨倾泻在陆瑾身上。

    陆瑾则不断地格挡。

    他没有还手——不是不想还手,而是没有机会。

    魃的攻击频率太高了,高到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防守上就已经捉襟见肘,根本抽不出手来打反击。

    他的双臂如同两扇铁门,不断地开合、格挡、卸力,如同一台精密的防御机器在高速运转。

    但消耗是不可避免的。

    每一次格挡,他的手臂都会承受巨大的冲击。

    虽然逆生三重能强化身体,但强化也有上限。

    陆瑾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骨骼在微微颤抖——不是力量不够,而是疲劳在积累。

    就在魃蓄力准备一记重拳彻底打开陆瑾防御的时候——

    一道残影从侧面闪出。

    张凡。

    蓄力的一脚。

    他的右腿如同一条钢鞭,从侧面扫向魃的腹部。

    这一脚的力量经过了短暂的蓄力,脚尖命中了魃的腹部。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魃的身体如同一颗被踢飞的皮球,直接倒飞出去。

    它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撞断了四五棵枯树,最终摔在了地上,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长长的沟痕,扬起了一大片尘土。

    张凡收腿,站在陆瑾身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

    然后他偏头看向还在尘土中挣扎的魃,语气随意得如同在教训不懂事的晚辈。

    “从这里欺负老人?”

    尘土渐渐散去,魃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的腹部长出了一个凹坑——是被张凡那一脚踢出来的。

    青灰色的鳞甲碎裂了一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紫黑色的死气从伤口中渗出,努力修复着损伤。

    魃一手捂着腹部,艰难地稳住了身形。

    它抬起头,紫黑色的眼睛看向张凡,嘴角——那张青面獠牙的嘴——竟然微微扯动了一下。

    “老人?”

    它的声音沙哑而带着几分讽刺。

    “你们加起来有我岁数大?”

    张凡先是一懵。

    然后满头黑线。

    ……这话好像没法反驳。

    这只魃是数千年前的尸体成魃的,算岁数的话,它确实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大。

    张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股荒谬感。

    废话少说,打就完了。

    只见他再次蓄力,这一次是拳头。

    全身的炁如同被拧紧的发条,全部集中到了右拳之上。

    骨骼在炁的强化下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肌肉纤维如同钢缆般绷紧。

    拳头轰向魃的面门。

    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魃下意识抬手格挡——双臂交叉护在面前,青灰色的鳞甲外层凝聚了一层死气形成的额外护甲。

    然后一声闷响。

    “咔嚓!”

    那不是拳头打在鳞甲上的声音——那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魃的双臂在张凡这一拳之下,直接弯折成了一种奇怪的角度。

    左臂的肘关节向后反折了九十度,右臂的腕关节向侧面扭曲了将近一百八十度。

    两条手臂如同两根被折断的树枝,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态耷拉在身体两侧。

    青灰色的鳞甲碎片如同一片片灰色的鳞片飘落在地面上。

    但是几乎是瞬间,魃的双臂就恢复了。

    紫黑色的死气如同两条黑色的蛇从断臂处涌出,沿着骨骼和肌肉的断面快速生长、重塑、修复。

    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两条断臂就恢复了原状——鳞甲重新长出,关节重新连接,如同一台快进画面中的修复过程。

    张凡的眼角微微抽了抽。

    这自愈速度,真是看一次烦一次。

    而此时的魃,心中的算盘已经在飞速转动。

    它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炁和死气正在流逝。

    不是自然的消耗,而是之前被张凡的六库仙贼吸走的那部分造成了持续性的影响。如同一个水桶被人凿了一个小孔,水在不断地往外渗——渗得不快,但一直在渗。

    如果继续这样拖下去,它会越来越弱,最终被四个人活活耗死。

    它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速战速决,集中全部力量拼掉一个,然后趁乱快速逃离。

    要么——找个家伙同归于尽。

    它现在还不想重新化作一缕残存的意识。

    它才刚刚重生。

    数千年——也许更久——的沉睡,它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它的意识在漫长的岁月中几乎消散殆尽,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只余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是那个人——那个将它安排在这次大会上的幕后之人——给了它重生的机会。

    它不想就这么死了。

    那就只剩一个选项。

    速战速决。

    只见魃的身上燃起了一层黑色的火焰。

    那火焰与关石花的狐火截然不同——它是纯黑色的,如同一层流动的墨汁覆盖在魃的体表。

    火焰没有温度,或者说温度是“负”的——它所过之处,周围仅存的枯木彻底化为了灰烬,连灰烬都在黑色火焰中消散,如同一切存在的痕迹都被抹除了。

    这是魃的底牌。

    将体内所有的死气在瞬间点燃,转化为一种极具破坏力的黑色死焰。这种火焰不烧物质,烧的是“存在”——被黑色死焰触及的一切事物,都会被从根源上否定其存在,如同一块橡皮擦将纸上的字迹擦去。

    代价是巨大的——使用这种力量需要消耗大量的死气储备,而死后魃的死气储备就是它的命。

    用一分就少一分,用完了就真的完了。

    但魃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随后就是它仰天的怒吼。

    “吼————!!!”

    那声怒吼如同一头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的咆哮,声波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向四周扩散。

    地面的灰烬被声波掀起,形成一道灰色的环形浪潮。

    天空中的乌云——之前因为魃离开原地而变得有些涣散的乌云——在这一声怒吼的召唤下重新聚拢,而且比之前更加浓密、更加低沉。

    黑色死焰在魃的身上越烧越旺,如同一件黑色的战甲覆盖了它的全身。

    它的紫黑色眼睛在死焰中变得更加深邃,如同两口通向深渊的竖井。

    张凡见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他的眉头猛然皱起——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来自战斗本能的警觉。

    他感觉到魃身上的力量在发生质变——之前的魃虽然强,但那种强是“稳定”的强,如同一台功率固定的发动机。

    而现在,魃身上的力量在飙升,如同有人在猛踩油门,发动机的转速在疯狂攀升。

    如果让这股力量完全成型——

    张凡不想赌。

    他直接上前攻击。

    一拳挥出,他没有留手,速度和力量都拉到了当前状态下的极限——快到在空中留下了一连串残影。

    但这次他的拳头被魃的手挡住了。

    一只覆盖着黑色死焰的手掌,如同铁钳般握住了张凡的拳头。

    张凡的拳面与魃的掌心接触的瞬间,金光和黑焰同时爆发,两股力量在接触面上疯狂碰撞、抵消、吞噬。金光在黑焰面前如同被墨水染白的纸,一点一点地被侵蚀。

    “什么——”

    张凡的瞳孔微缩。

    力量差距太大了。

    不是之前那种“在同一层级但各有优劣”的差距,而是质的差距。

    黑色死焰加持下的魃,力量至少是之前的数倍——如同一台从家用模式切换到了工业模式的机器,输出功率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瞬间以两人为中心,力量四散开。

    一股混合着金色和黑色的冲击波从两人的接触点向外扩散,如同一颗无形的炸弹爆炸。

    地面被冲击波掀起了一层,枯木被连根拔起,空气被压缩成了白色的气浪环。

    魃的嘴中吐出两个字。

    “太弱了!”

    它的声音如同一阵阴风,裹挟着黑色死焰的气息扑面而来。

    随着巨力的袭来,张凡直接被甩飞出去。

    他的身体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翻滚了数圈。

    但他没有慌乱——在脱离魃的掌心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就开始自动调整姿态。

    双臂展开保持平衡,腰腹发力控制旋转,双腿微曲准备着陆。

    他在空中就稳住了身形。

    双脚触地的瞬间,他向后滑了数米,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最终他在一棵粗壮的枯树前停了下来,后背轻轻靠在树干上。

    枯树在他的靠压下发出“咔”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张凡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拳头。

    拳面的皮肤被烧焦了一片,如同被烙铁烫过,露出下面淡红色的嫩肉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站在黑色死焰中的魃。

    然后——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尬笑,不是强颜欢笑。

    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如同一个孩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时的那种兴奋的笑。

    他脸上的兴奋又厚重了几分。

    “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