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视察码头

    码头区被三道铁丝网分割成不同区域。

    最外围是劳工生活区,一片低矮的木板房挤在河边,烟囱里冒着劣质煤燃烧产生的黑烟。

    中间是仓储和作业区,几十座仓库像巨大的灰色积木排列在岸边,龙门吊的铁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最里侧靠近深水区,是帝国海军的小型泊位,两艘护航驱逐舰的桅杆依稀可见。

    三号仓库前已经清场。

    两百名帝国士兵背对仓库站成警戒线,刺刀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三十多名官员和工程师在寒风中肃立。

    站在最前面的是澳大利亚军管总会工业厅长陈国栋——一个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上海人。

    “陛下万岁!帝国万岁!”

    当许愿踏出车门时,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响起。

    士兵们持枪敬礼,官员们九十度鞠躬。

    这套礼仪在帝国治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被严格执行,但在这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僵硬感。

    许愿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几个欧裔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是本地“合作政府”的官员,穿着不合身的帝国制式文官服,脸色苍白,鞠躬的姿势格外夸张。

    “开始吧。”

    皇帝简短地说道。

    视察按部就班。

    陈国栋详细介绍着仓库的吞吐量、防火措施、防潮设备。数字很漂亮。

    上月羊毛出口量同比增长15%......

    铁矿石装船效率提升22%.....

    货损率降至历史最低的0.3%.....

    许愿偶尔点头,偶尔发问,问题都切中要害:

    “防潮剂是从本土运来的?成本多少?”

    “劳工一天工作几小时?工伤率多少?”

    “码头有多少本地劳工?多少帝国移民?”

    陈国栋对答如流,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太清楚眼前这位君主的风格——那些看似随意的问题,往往在几个月后变成审计署的核查重点。

    一小时后,队伍移向龙门吊作业区。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

    十二台高达三十米的龙门吊沿着码头一字排开,其中三台正在作业。

    巨大的吊钩起起落落,将集装箱从货轮转移到平板车上。

    钢铁摩擦的尖啸声、蒸汽机的嘶鸣声、工头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构成工业时代特有的喧嚣。

    “陛下请看,这是最新投入使用的‘大力神-III型’龙门吊。”

    一个穿着工部制服的中年人抢前一步介绍,他是设备引进项目的负责人刘工。

    “自重两百吨,起吊重量五十吨,全液压驱动,比旧式蒸汽吊车效率提升三倍以上。”

    “我们计划在明年六月前,完成墨尔本、悉尼、布里斯班三大港口的全面升级.....”

    许愿仰头看着那些钢铁巨兽。

    其中一台正在吊装一个标准集装箱,钢丝绳在滑轮上发出吱呀的呻吟。

    集装箱在空中缓缓平移,在下方的工人显得如此渺小。

    “操作员是谁?”皇帝突然问。

    刘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啊,是……是帝国培训的技术工人,持证上岗。”

    “我们实行三班倒,每班两人,一个主操,一个副手兼了望.....”

    “叫他们下来。”

    命令被很快传达。

    几分钟后,两个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从龙门吊的扶梯上爬下来,小跑到皇帝面前,扑通跪倒。

    “抬起头来。”

    那是两个年轻人,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

    主操是个汉人,皮肤黝黑,手指粗大,眼神里满是惶恐。

    副手是个欧裔,金发碧眼,鼻梁很高,但一直低着头。

    “你叫什么?哪里人?”许愿问主操。

    “回、回陛下!小人叫王铁柱,山东临沂人!去、去年随移民船来的!”

    “操作这机器多久了?”

    “三、三个月了!小人之前在青岛港开吊车,有六年工龄!”

    许愿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个欧裔副手:“你呢?”

    年轻人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他用生硬的汉语回答:“约翰·米勒。墨、墨尔本人。”

    “培训了多久?”

    “两、两个月。”

    “觉得这机器怎么样?”

    约翰·米勒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恐惧,有屈辱,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很……很好。比以前的蒸汽吊好。”

    许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问题来得太突然。

    年轻人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旁边的陈国栋赶紧接话:“陛下,他父亲是……是前港口公司的机械师,已经过世了。这孩子肯学,所以我们……”

    “我没问你。”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国栋立刻闭了嘴。

    许愿继续看着约翰·米勒:“回答我。”

    年轻人的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他挤出一句话:“他……他是机械师。去年……病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远处的汽笛声和机器声还在持续。

    白克明微微眯起眼睛,上官志标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向腰间的配枪。

    “好好干。”许愿最终说,转身走向下一台设备。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陈国栋擦着汗,狠狠瞪了约翰·米勒一眼。

    年轻人重新低下头,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视察继续进行。

    皇帝看了煤炭装卸区,看了新建的传送带系统,看了工人食堂。

    每到一处,都有准备好的汇报,都有完美的数字。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高效运转,完全符合帝国对新领土“现代化改造”的期许。

    直到十点二十三分。

    那台编号Ld-07的“大力神-III型”龙门吊,当时正在吊装第七个集装箱。

    里面装的是发往帝国本土大连港的优质铁矿砂,净重四十八吨,接近额定载重极限。

    操作室里,王铁柱握着操纵杆,手心全是汗。

    皇帝刚刚离开他这台吊车不到十分钟,现在正在五十米外听取煤炭区的汇报。

    他能透过玻璃窗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周围簇拥着一大群官员。

    “稳住……稳住……”他喃喃自语,小心地推动操纵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