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四女儿及笄贪权者

    沈棠月站在正堂中央,发间插着蝴蝶簪,身上是新做的粉白襦裙。她低头看了眼裙摆,抬脚往前走了半步。

    江知梨坐在主位旁侧,目光扫过堂前宾客。

    今日来的人比预想中多。有侯府旧交的女眷,也有几家勋贵派来的嬷嬷,还有几位不曾见过面孔的年轻人站在外圈,目光频频往沈棠月身上落。

    她不动声色。

    心口忽然一跳。

    第一段心声来了——

    “权在她母。”

    江知梨指尖微动,没抬眼,也没出声。这句话太短,却足够锋利。不是说她掌家,而是点出有人认定她才是真正的掌控者。这人不简单,能看出表象之下的实权归属。

    她缓缓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沈棠月已经行完及笄礼,由赞者扶至香案前行叩拜礼。起身时,袖口滑出一段银线绣纹,在光下闪了一瞬。

    那是江知梨亲手缝的暗记,防的是外人近身贴符或下药。

    礼毕,宾客开始走动。有人上前道贺,递上薄礼。多数是些胭脂匣子、绣帕荷包,寻常得很。

    但有一人不同。

    他从人群后走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青灰长衫,腰束玉带,手中无扇无物。走到沈棠月面前,躬身一礼。

    “沈姑娘及笄大喜,赵某备了一份心意,请笑纳。”

    他递出一个红木匣。

    沈棠月未接,只看向江知梨。

    那人顺着她的视线抬头,与江知梨对视一眼。

    第二段心声响起——

    “借女夺势。”

    江知梨放下茶杯,瓷底碰桌发出轻响。

    此人姓赵,名轩,是京中五品通政司参议之子。官不大,背景却不弱。父亲虽非权臣,却因职掌文书出入,常能提前知晓朝令动向。

    这样的人家,不该轻易涉足侯府私事。

    更不该在这种时候送礼。

    她盯着那红木匣,没有让沈棠月打开。

    赵轩站直身子,脸上笑意未减:“一点小礼,不成敬意。听闻沈姑娘喜好书画,特寻得前朝名家残卷一页,聊作贺仪。”

    江知梨开口:“你如何得知她爱画?”

    赵轩一顿:“前些日子宫中伴读,听教习提过一句。”

    “哦?”江知梨看着他,“那你可知她最爱哪一幅?”

    “《春山晓雾图》。”赵轩答得极快,“传为南唐遗作,现藏内府。”

    江知梨笑了下。

    “那你可知道,此画真迹早已焚于火劫,如今挂在宫里的,是摹本?”

    赵轩眼神微变。

    “这……倒未曾听说。”

    “一个连真假都辨不清的人,”江知梨声音不高,“也敢说自己懂她的喜好?”

    堂中安静了几息。

    赵轩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勉强一笑:“夫人教训得是。”

    他说完转身欲退。

    第三段心声突至——

    “必除其母。”

    江知梨呼吸一顿。

    不是“对付”,不是“避开”,而是“除”。

    杀意已生。

    她看着赵轩背影,直到他退出正堂。

    云娘不知何时到了身边,低声道:“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往西廊去了。”

    “去见谁?”

    “陈家的管家老孙。”

    江知梨眯了下眼。

    陈家,正是陈明轩一家。虽已被逐出主院,但仍住在侯府偏宅,靠祖产度日。而老孙,曾替陈老夫人经手过陪嫁账目。

    这条线,早就该断了。

    她转头看向沈棠月。

    女儿正低头整理袖口,动作平稳,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

    “怕吗?”江知梨问。

    沈棠月摇头:“不怕。您在。”

    “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您不会让他再上门。”

    “不止。”江知梨说,“我要他知道,靠近你不只是失礼,是自毁前程。”

    沈棠月抬眼,看着母亲。

    “您想让他暴露?”

    “对。”江知梨点头,“他会再来。这种人,一旦起了野心,就不会轻易放手。他今天送礼被拒,明天就会换法子。也许托人说亲,也许散布流言,甚至买通丫鬟递消息。”

    “那我们等?”

    “不。”江知梨说,“我们推他一把。”

    “怎么推?”

    “让他以为有机会。”江知梨站起身,“你明日进宫伴读,照常行事。我会让云娘放个消息出去——说你近日心神不宁,夜里常惊醒,似有烦忧。”

    沈棠月皱眉:“装病?”

    “不是装。”江知梨看着她,“是你确实睡不好。这几日我都听见了,你翻了好几次身。”

    沈棠月沉默。

    “他们会把这当成弱点。”江知梨继续说,“赵轩若真贪权,必定会找人打听你的状况。他需要一个突破口,要么从你身上入手,要么从我这里撕开缝隙。”

    “所以您要让他觉得,我能被影响?”

    “对。”江知梨说,“人心最经不起试探。他越觉得自己能操控局面,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沈棠月低头,手指轻轻摩挲蝴蝶簪的尾端。

    “我听您的。”

    “记住。”江知梨压低声音,“无论听到什么话,看到什么事,别急着反驳。你看,听着,等风起。”

    沈棠月点头。

    堂外传来脚步声。

    云娘回来报:“赵轩走了,但没回府。去了城东一处茶肆,见了一个穿褐衣的男人。”

    “记下那人长相。”

    “是。”

    江知梨看向门外。

    天色渐暗,灯笼陆续点亮。

    她转身走向内室,路过沈棠月时停下。

    “今晚你不必守夜。”她说,“早些歇下。”

    沈棠月应了声是。

    走到门口时,江知梨又回头。

    “明日你入宫,走东角门。”

    “平时不是走中门?”

    “换条路。”江知梨说,“我想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你。”

    沈棠月明白过来。

    “我会留意身后。”

    江知梨点头,走了进去。

    半夜,她睁开眼。

    窗外无月,屋内漆黑。

    她坐起来,没点灯。

    刚才那一瞬,心口又刺了一下。

    不是心声。

    是警觉。

    她披衣下床,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中无人。

    但她知道,有人来过。

    窗台下方,泥土上有半个鞋印,已被夜露打湿,边缘模糊。

    不是府中人的靴式。

    她退回房中,从柜底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牌。

    周伯前几日交给她的。

    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不是普通赵姓人家的标记,而是通政司官员家族独有的私印样式。

    她把铜牌攥紧。

    第二天清晨,沈棠月穿戴整齐,带着两名丫鬟出门。

    江知梨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

    云娘走近:“我已经安排好了,东角门外有两个咱们的人,扮成卖花的。”

    “嗯。”江知梨说,“盯住所有跟上去的人。”

    “要是他真派人跟着呢?”

    “那就让他跟。”江知梨说,“跟得越久,错得越多。”

    半个时辰后,云娘带回消息。

    “沈姑娘刚进宫门,就有个穿青衫的小厮从巷子里出来,一直缀在后面。被咱们的人逼到墙角,搜出身上有张纸条,写着‘饮食作息,夜间动静’。”

    江知梨接过纸条,展开看。

    字迹工整,墨色新鲜。

    “果然是他。”云娘恨道,“竟敢派人窥探姑娘!”

    江知梨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

    “不是他一个人。”她说,“背后一定还有人指点。一个小厮,写不出这么清楚的指令。”

    “要不要抓起来审?”

    “不急。”江知梨说,“留着他。让他继续传消息。”

    “您是想……放饵?”

    “对。”江知梨看着宫门方向,“让他们以为我们毫无察觉,才能钓出更大的鱼。”

    云娘迟疑:“可姑娘在里面,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江知梨说,“皇帝知道她是我的女儿。宫里没人敢动她。”

    她顿了顿。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在宫里。”

    中午,沈棠月回府。

    她走进正堂,脸色有些白。

    “怎么了?”江知梨问。

    “顾清言被扣下了。”沈棠月说,“就因为昨夜和我说了两句话。”

    顾清言是寒门才子,与沈棠月一同伴读,为人清正。

    “谁扣的?”

    “教习嬷嬷说他逾矩,上报了尚仪局。”

    江知梨冷笑。

    尚仪局一向不管这些小事。

    除非有人施压。

    “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没说别的,就说最近睡得不好。”沈棠月低声,“他问我是不是身体不适,我说可能是天气闷。”

    江知梨明白了。

    这是冲着她来的。

    用沈棠月的“虚弱”做引子,先剪除可能接近她的助力之人。

    手段阴,但不高明。

    她站起身。

    “你去休息。”

    沈棠月没动。

    “娘。”

    “嗯?”

    “您打算怎么办?”

    江知梨看着她。

    “你觉得呢?”

    沈棠月深吸一口气。

    “不能忍。他们会觉得我们怕了。”

    江知梨嘴角微扬。

    “你说对了。”

    她转向云娘。

    “去尚仪局传话——就说我女儿今日受惊,需静养三日,伴读暂停。另外,让周伯查一下,最近有哪些官员往尚仪局递过帖子。”

    云娘领命而去。

    沈棠月仍站着。

    “还有一件事。”她说,“赵轩昨天送的匣子,我没打开。”

    “现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