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君王唯求安己位,东宫暗蓄覆天谋

    李渊当然不可能舍弃太子和齐王,这两个儿子要是“废”了,那李二就是他唯一的嫡子了。

    而且,如果李建成被废,无论李渊是否立李二为太子,都意味着李二真的和他只剩一步之遥了。

    这太危险了!

    李渊本来就是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

    他很清楚,李唐创业的第一步和第一桶金的确是靠的他李渊。但是,后面第二步、第三步直到现在,他李渊起到的更多是副作用。

    比如,派裴寂去打刘武周和宋金刚;比如,杀了窦建德逼反了河北;又比如,派李神通去打刘黑闼……

    每一次他闯祸,都是靠二郎去平事。天下,是二郎打下来的,和他这个皇帝有关系,但不多。

    李渊说过三句很有名的话。

    第一句是起兵之前:若得天下,当以仁政代暴隋。

    第二句是起兵之初,他在霍邑对李建成和李二说的: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

    第三句是大唐初立,他准备颁布《武德律》时说的:法者,朕与天下共之。今若破例,何以令后?

    可是,这三句话,他一句都没有做到。

    他的确没有像他表弟那样横征暴敛,但是,他面对突厥的软弱,任由突厥劫掠大唐百姓,绝对算不上“仁”。

    他知道天下是要靠打下来,而不是嘴皮子说出来。但是,他自己没有上战场的勇气,只能依靠有本事的儿子。又清楚自己是无功而居帝位,对于功高的李二才更会忌惮到骨子里。

    他言之凿凿要“以法治国”,可对于李建成的造反、李元吉的残虐,为了牵制李二,他都选择了“看不见”。

    没有处罚自己的儿子,自然就不可能真的依法惩处宗室、勋贵、士族。

    李渊不是一个糊涂的人,更不是像他表现的那么平庸无能的人。相反,他其实很有远见,那些治国的道理他都很清楚。

    只是,他更是一个自私的人。他将自己的皇位稳固、自己的利益看得比一切都重。觉得李二威胁到了他,他就会不顾一切的打压李二,扶持其他人来制衡李二。

    哪怕为此损耗国力也在所不惜!

    所以,面对杜淹的威胁,李渊没有其他选择。

    他只能选择答应李二的提议,保下李建成哥俩。然后和秦时一起,成为天下士族仇恨的对象。

    杜淹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能听的懂。所以,大臣们对皇帝陛下否决了宰相团体,下诏按秦王的意思处置三家,并不感觉意外。

    闹成这样,事情有了结果,宴会自然是办不下去了。

    李渊下诏之后,就直接宣布散席,自己回后宫去了。

    他现在火气很大!

    ……

    百官依次离席。

    李二和秦时周边围拢了很多人,都是向他们说“新年快乐”的官员们。

    目前的情形,秦王获胜的可能明显比太子大的多。所以,即使大多数官员都是出身士族,此时心里对李二和秦时都是有意见的。

    但他们还是不得不围拢在李二和秦时身边,腆着笑脸说着违心的恭维之词。只为能在这两位心里留下一点点印象,免得莫名其妙就被收拾了。

    不仅秦时,宇文士及、裴仁基、秦琼等天策府重臣,身边都围拢了一圈深红官袍。就连崔善为、杜淹甚至封德彝都不例外。

    好不容易摆脱这些人,李二看着飘落的雪花对秦时说道,“又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挺好。有蜂窝煤,百姓家里基本都能用得起,您不需要担心。”秦时站在他略后一点的地方,看着天空,“等雪停,天也就晴了。”

    ……

    和天策府的人相比,东宫和齐王府的官员,包括太子和齐王本人身边,显得异常冷清。

    尤其是李建成,李渊已经宣布散席好久,大臣们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但他仍然坐在座位上,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他就那样静静的坐着,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本能畏惧的冷意。

    东宫麾下的大臣们,也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他。只是远远的朝他拱手一礼,算是说了“再见”,就都离开了。

    李元吉看了一眼李建成,感觉老大似乎有哪里变的不一样了。但他并没有多想,深深地看了一眼,就直接离开了。

    他也想当皇帝,目前最大的阻碍还是老二。

    老二太厉害了,靠他自己没有一丝希望。只能先和老大联手,等解决了老二之后,再回过手来收拾老大。

    等所有人都走完了,前来收拾的宫女们,捧着铜盆、拿着抹布,远远地站在廊下,谁也不敢靠前。

    因为李建成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因为呼吸而略微起伏的肩膀,证明了太子殿下并没有出什么意外。

    但方才散席时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此刻更沉了。

    李建成看着桌案上的烛火,眼神时而怨恨、时而愤怒、时而迷茫……脑中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从魏征的谏言,到宴会上的对峙,再到席散后二郎的前呼后拥以及自己身边的冷冷清清。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蜡烛已经短了一大截后,李建成才再次睁开眼睛。此时,他的眼底已经是无悲无喜,不带任何情绪,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

    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缕森冷至极的笑意,又在转瞬间变成如沐春风般的温和笑容。

    李建成终于起身,带着这样的笑容,走出了太极宫。

    不顾身后跟着的内侍、侍卫,以及那属于太子的轿辇,冒着漫天的大雪,朝着自己的东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