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从来百战无轻松
一
开元二年七月十六日,辰时。
弥秩夫北侧,华夏军水陆联合阵地。
弥秩夫是一座平原堡寨,不是山城,扼守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
它的位置极为关键——北通大宁江长城,南达平壤城,西临大宁江,东接一片浩瀚的沼泽湿地。
谁控制了弥秩夫,谁就控制了整条官道。
守军约三千人,是从顺川山城、犬牙城、牛山城一线撤下来的残兵败将,由胡海崇礼亲自率领。
这支军队虽然士气低落,但胡海崇礼是渊爱索吻的妻侄,惯怒部的大加,高句丽的大将军,此人年轻气盛,勇猛善战,且极为狡猾。
他知道弥秩夫不能硬守,因为华夏军有火炮,而弥秩夫的城墙不过是夯土所筑,经不起轰击。
但他也不能退,因为身后就是平壤城,再退就无路可退了。
胡海崇礼的选择是:以弥秩夫为饵,打一场机动防御战。
他把主力藏在弥秩夫东侧的沼泽湿地中,只留下几百老弱残兵在堡寨中虚张声势。
他的计划很简单——等华夏军攻破弥秩夫、放松警惕的时候,潜伏在沼泽中的高句丽骑兵从侧翼杀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不是硬拼,是智取。
高句丽人从来不缺智谋,乙支文德在萨水大胜隋军三十万,靠的就不是蛮力,而是诈降、诱敌、半渡而击。
胡海崇礼读过乙支文德的战例,他想复制那场辉煌的胜利。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计划已经被一个人看穿了。
灰九,白鹭寺半岛地区分队长,华夏灰影在朝鲜半岛的暗探头目。
日前,他的一个潜伏在胡海崇礼身边的暗子传来密电,不在犬牙城,他去了弥秩夫。
灰九立刻把这个情报告诉了皇帝杨子灿,后转发李靖元帅,又由其密电告诉了程知节。
程知节站在旗舰的船头,手里拿着千里镜,看着远处的弥秩夫。
他的身后,是两万水军,三百艘战船,从大宁江上逆流而上。
他的左侧,是秦琼的三万骑兵,右侧是罗士信部下突地谨行率领的一万五千粟末靺鞨步兵,加起来一共六万五千人,是对面守军的二十倍。
但程知节没有轻敌,他知道胡海崇礼不是普通的将领,他是渊爱索吻手下最能打仗的人。
在犬牙城,他已经领教过胡海崇礼的顽强了。
“传令下去,水军炮击西侧城墙,陆军暂停进攻。”
程知节命令道。副将一愣:
“将军,不攻城了?”
程知节摇了摇头。
“城里有诈。你们看,城墙上的守军只有几百人,旗号混乱,炊烟稀少。胡海崇礼不可能只留几百人守弥秩夫。他的人一定藏在别处。传令斥候,搜索东侧的沼泽湿地。”
二
辰时三刻,华夏水军开始炮击。
舰载抛石机将火油弹投到西侧城墙上,火箭点燃,城墙变成一片火海。
夯土城墙在火油弹的轰击下开始崩塌,烟尘弥漫,火光冲天。
守军在西侧城墙上乱成一团,但东侧城门却纹丝不动。
程知节知道,那是胡海崇礼故意留出来的。
巳时,突地谨行的粟末靺鞨步兵开始佯攻北城门。
他们扛着云梯,推着撞木,大声呐喊,却并不真的攻城。
城墙上稀稀拉拉地射下几支箭,根本没有像样的抵抗。
突地谨行骂了一句:
“装得还挺像。”
巳时三刻,弥秩夫的北城门终于被撞开了。
突地谨行带着步兵,“攻”进了城。
就在这时候,东侧沼泽湿地中突然杀声震天,两千高句丽具装重骑兵从沼泽深处冲出来,马蹄踏起泥水,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胡海崇礼手里的王牌——他亲自率领这支骑兵,要从侧翼击溃华夏军。
但胡海崇礼很快发现不对,城里根本没有华夏军的主力,只有几百人在城墙上摇旗呐喊。
突地谨行的主力早就撤到了城外,而他的骑兵冲出来之后,北侧五里外的秦琼骑兵已经开始移动,像一把巨大的钳子,从后面包抄过来。
“中计了!”
胡海崇礼脸色大变,掉转马头,向沼泽深处退去。
但他跑不了了。
秦琼的骑兵速度极快,从后面咬住了他的尾巴。
程知节的水军从西侧用弩炮封锁了沼泽的边缘,突地谨行的步兵从北侧压过来。
两千具装重骑兵被压缩在沼泽边缘的一片狭小区域里,动弹不得,马腿陷在泥水里,铁甲成了累赘。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两千具装重骑兵全军覆没,胡海崇礼带着几十个亲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南逃去。
他的身上中了三箭,铠甲被砍裂了好几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他的战马也受了伤,一瘸一拐地跑着。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弥秩夫,陷落了。
程知节站在城墙上,看着大宁江的水,他的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这一仗他打得很漂亮。
但他也知道,胡海崇礼跑了。
这个人就像乙支文德一样,打不死的蟑螂。
他不会轻易认输,他还会再回来的。
同日,悉伏部的首领韩忠坐在鹰谷的密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从弥秩夫送来的战报。
他的手在发抖。
两千具装重骑兵,全军覆没。
胡海崇礼重伤,下落不明。
“大人,弥秩夫丢了。胡海崇礼将军……生死不明。”
手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韩忠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大宁江长城守不住了。
八座山城,六座已经陷落,剩下的两座也撑不了几天。
杨子灿的十六万大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挡都挡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顶,像是要下雨。
“来人,备马。我要去见大莫离支。”
当夜,太微殿里,渊爱索吻坐在王座上,面前摊着弥秩夫的战报。
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窝深陷。
他的肩膀上还缠着绷带,高藏的毒箭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跪在面前的韩忠,眼神像刀。
“韩忠,弥秩夫丢了。胡海崇礼跑了。我的具装重骑……三千啦?!”
韩忠磕了三个头。
“大王……太大莫离支大人,臣……下官无能。臣……该死。”
渊爱索吻冷笑一声。
“该死?你死了,谁替某办事?吾不杀你。但你要去做一件事。派人去沼泽湿地,找到胡海崇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活着,就让他回平壤城。他死了,就把他的尸体带回来。他是本座的妻侄,朕不能让他暴尸荒野。”
韩忠磕头:
“微臣遵旨。”
三
与此同时,倭国,难波津。
李秀宁站在巨大的海船上,望着西北边的天空。
海面上雾很大,看不清远处的岛屿。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没有戴冠,头发披散着,海风吹起她的衣裳和头发,飘飘扬扬,像一只白色的海鸟。
“秀子,”徐娘子在她身后说道。
“弥秩夫陷落了。胡海崇礼重伤逃跑。杨子灿的大军正在向平壤城推进。”
李秀宁没有回头。
“百济呢?新罗呢?倭国呢?”
徐娘子说:
“百济王扶余璋派了五千兵援助高句丽,但按兵不动,不敢上前。新罗王金白净向华夏称臣,派了使者去洛阳。倭国的天皇陛下已经同意了秀子大人的计划,将派遣三千武士,乘船渡海,在百济登陆。他们打着援助高句丽的旗号,实际上听候秀子大人的调遣。”
李秀宁的嘴角微微上扬。
“百济和新罗,都是墙头草。谁强,他们靠谁。没什么好担心的。”
李秀宁站在海边,看着西边的天空。
她的心里,很不平静。
她不能去见他,她是倭国的“秀子神御”,是鬼神道的主人。
她不能公开露面,不能让人知道她跟杨子灿的关系。
但她可以帮他,可以帮他牵制百济,帮他扰乱高句丽的后方,帮他早一点结束这场战争。
“明日,登陆百济。”
四
开元二年七月十七日,辰时。
母山城北侧,华夏军攻城阵地。
母山城在弥秩夫以南二十里,是一座中型山城,城墙高两丈,周长约两里。
守军约两千人,是盖苏贞的北部骑兵残部。
这些人是从顺川山城撤下来的老兵,他们的战友死了,他们的将军受伤了,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
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活路了。
母山城建在一座陡峭的山峰上,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往城门,两侧都是悬崖。
山路只有两尺宽,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任何军队在这里都无法展开,只能一个挨一个地往上爬。
而守军在山路两侧的悬崖上设了埋伏,滚石、檑木、火油,应有尽有。
苏定方站在阵前,看着母山城。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士兵们。
他的身后是两万攻城兵,但能同时投入战斗的,不过几百人。
“兄弟们,母山城很难打。但我们必须打下来。谁能第一个爬上城墙,赏银五百两,连升三级!”
士兵们的眼睛亮了。
五百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喝十年。
连升三级,从小兵升到队正,从队正升到旅帅,从旅帅升到校尉。
这是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想的荣耀。
战斗,开始了。
火炮轰击城墙,抛石机抛射石弹。
但母山城的地势太高了,火炮的仰角不够,铁弹根本打不到城墙。
抛石机的石弹倒是能打上去,但山路狭窄,石弹砸下来的时候,不是砸在城墙上,而是砸在山路上,砸死了不少华夏军自己的士兵。
苏定方下令停止炮击,改用步兵强攻。
步兵扛着云梯,沿着山路往上爬。山路只有两尺宽,云梯太长,根本转不过弯来。
士兵们只好把云梯拆成几段,一段一段地扛上去。
守军在山路两侧的悬崖上用弓箭射杀,用滚石砸。一块滚石砸下来,十几个人就滚下了山崖。
一声惨叫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华夏军伤亡惨重,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知道,后退就是逃兵,逃兵要被砍头。
与其被自己人砍头,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
苏定方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嵌进了肉里。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在想对策。母山城太险了,人海战术根本没用。
一次只能上去十几个人,守军用滚石一砸,十几个人就没了。
打一天,伤亡几百人,城墙上的守军还没伤到皮毛。
“停止进攻。”
苏定方咬着牙说。
副将愣住了。
“将军,不打了?”
“不打了。这样打下去,有多少人也不够死。把队伍撤下来,我想别的办法。”
呵呵,杨子灿为什么不用黄色炸药呢?
这玩意可不早就发明出来了,比冒黑烟的黑火药可厉害千百倍了!
谁知道呢?
穿越者的帝王心术,很难猜。
五
傍晚时分,苏定方把薛仁贵叫了过来。
薛仁贵今年才二十出头,是辽东人,刚投军不久。
他的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在之前的攻城战中被苏定方发现,提拔为队正。
他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但打起仗来像一头猛虎。
“小子,你不是能爬吗?今晚你带一队人从东侧的山脊爬上去。东侧的山脊比北侧更陡,守军肯定没有设防。你们爬上去,从背后袭击守军。”
薛仁贵抱拳:
“末将领命!”
苏定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子,你知道爬东侧的山脊有多危险吗?那地方连猴子都爬不上去。你要是掉下来,连尸体都找不到。”
薛仁贵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我爬得上去。”
苏定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你去吧。活着回来。”
当夜,月光如水。
薛仁贵带着一百个敢死队员,从东侧的山脊开始攀爬。
山脊陡峭,几乎垂直。
岩石上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
山风呼啸,吹得人摇摇欲坠。向下看,是万丈深渊,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薛仁贵在最前面,他嘴里叼着刀,手脚并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他的手指扣住岩石的缝隙,脚尖踩着凸起的石棱,身体紧贴着岩壁,像一只壁虎。
他的身后,一百个敢死队员跟着他,默默地往上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他们怕说话会分心,分心就会掉下去。
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