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人心

    营州城西,石城驿。

    此处西接幽州官道,往东连接辽州,往日热闹非凡。不过自传出东国公谋反,驿站人流骤减。

    这才十月中旬,天空飘起细雪。

    一间上等驿房内,两人坐在火炕上,微胖中年人似乎怕冷,不停喝酒取暖。另一个中年汉子,黑红脸上坚毅。

    “哎。”

    胖男人咂吧嘴,捏起一颗黄豆。

    “多亏杜大人提醒,否则你我危诶。”

    二人九月中来赴任,快马刚到营州,就听说羽氏叛乱,唐军正在围剿。杜楚客察觉不对,果然停在营州。

    不到一个月,东国公谋反消息传出。

    杜楚客不好酒,淡淡道:“养寇自重的把戏,岂能瞒得过吾。安东现在是狼穴,你我不能去了。”

    “那为何不回长安?”

    刘孝孙嚼尽黄豆,不慌不忙放下碗。

    “杜大人,魏王现在是监国,你我现在回去,还能捞得中枢。回去得晚了,位置被韦曲占完了。”

    杜楚客瞥他一眼,道:“未立寸功,如何领赏。”

    “你的意思是?”

    “再等等。”

    杜楚客说完,闭上眼休息。

    忽而房门敲响,传来部曲声音。

    “主人,去幽州的人回来了。”

    “带进来。”

    很快,一个汉子进入房间,单膝跪倒在地,“小人无能,幽州都督不肯见我,书信也送不进去。”

    “没事,退下吧。”

    杜楚客挥退部曲,冷笑道:“裴行方避而不见,看来是偏向太子了。”

    “什么?”

    刘孝孙满脸惶恐,连酒也不喝了,这简直晴天霹雳,裴行方若是投太子,自己在这哪有安全。

    “杜大人,走吧走吧。”

    “急什么。”

    杜楚客摆摆手,眼中闪过不屑。

    遇事慌慌张张,此辈饭桶也。

    “裴行方态度不明,幽州也危险了。我等若想立功,这是最好机会。刘大人,你猜废太子往何处来?”

    刘孝孙道:“这如何晓得?”

    杜楚客道:“冬季海面有大风,横穿定不可能。废太子应从乌骨登陆,安东太过寒冷,他只有从转辽州官道入浪州。”

    “你怎么知道?”

    “某这些天出门探清楚了。”

    刘孝孙陡然一惊,这家伙不喝酒,每日早出晚归,原来是打探消息去了。

    “你欲如何?”

    杜楚客眼中晦暗不明,压低声音道:“如能截杀东宫,叛军大旗立倒。裴行方如果聪明,就不会再行反事。”

    “幽州一定,敌我形势逆转。你我携滔天之功,何愁没有位置?”

    刘孝孙怦然心动,抚着胡须道:“杜大人说的,本官深表赞同。只是咱们就几十人,如何截杀太子。”

    “借兵。”

    “兵从何来?”

    刘孝孙一头雾水,他们身处营州,西、南是幽州,东是安东军,北是契丹、奚部。幽州别想了,安东也不可能。

    两藩更不敢去,蛮子非撕了他们。

    “呵呵……”

    杜楚客神秘一笑,又道:“东国公经营安东,可到底是大唐天下。有志之士,自会选择弃暗投明。”

    “刘大人,本官离开几天。”

    刘孝孙大喜,只要不是他去就行。

    “某坐等杜大人好消息。”

    一刻钟后,三骑奔出石城驿,他们穿营州而过,直达东面辽泽。辽泽已然冰封,白雪茫茫一片。

    “主人,去哪里?”

    “辽州。”

    杜楚客拉下毡帽,一头扎进细雪中。

    ……

    两日后,三骑赶到辽州,这本是高句丽辽东城,被大唐改为辽州。往来商队增多,此城更为繁华。

    杜楚客从乱世杀出,江湖经验丰富。

    他在城外买了文牒,伪成过路客入城。

    进了辽东城后,三人直奔城北军营,门口执勤士兵拦住三人,杜楚客早有对策,不动声色递过铜钱。

    “某是孙将军老家亲戚,劳烦通报一声。”

    “等着。”

    士兵拿了钱财,缓缓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个汉子出来迎他,一行人进入客堂后,汉子悄悄退去,三人坐在堂中,只觉浑身幽冷。

    “大人,什么情况?”

    “安心。”

    杜楚客神色自若,自顾看着墙上兵刃。

    沉闷脚步声传来,一个黑脸将军走近,这人眉骨突出,小眼精光毕露,面貌长得凶,直让人不敢看他。

    “你们就是本将亲戚?”

    这人双眼微眯,语中带着寒意。

    两个部曲心惊胆战,这可是辽州实权将军,统领内外军务。跟着东国公血战,凶名无人不知。

    杜楚客拱手道:“孙将军,在下杜楚客。”

    “来人!”

    孙卫昭脸色微变,猛然一声暴喝。

    门外甲叶磨蹭,冲进一队魁梧甲士。

    “将这三人拖出去斩。”

    两个部曲色变,杜楚客怡然不惧,沉声道:“孙将军,某此来有要事商议,你要杀某不如等一会儿。”

    孙卫昭挥挥手,甲士缓缓退去。

    “你只有一刻钟。”

    “足够了。”

    杜楚客洒然一笑,盘膝坐在桌案后。他早年任侠重义,玄武门后隐居嵩山,虽身在敌营,却不见慌乱。

    孙卫昭坐在上首,双眼冷冷地看他。

    “孙将军,你纵然东北,平草原、定河北,征辽东,立下无数功劳,可惜数年过去,还是一个骠骑将军。”

    “以你的功劳,至少是十二卫将军,不应在这苦寒之地。”

    孙卫昭摆摆手,道:“废话就不要说了,本将和大都护生死与共,若非看在他的面上,你早就死了。”

    “呵呵。”

    杜楚客笑了两声,道:“魏王已掌朝堂,想必你也清楚。吾那侄儿执意反叛,真是自寻死路。”

    “不说别的,关内二十万精兵,两府用何抵抗?”

    “孙将军大好男儿,何必跟着去死?”

    孙卫昭沉吟不语,眼中凶光收去。

    杜楚客趁热打铁,道:“若你弃暗投明,捉住废太子。则东北平定,魏王感激之下,岂能不重用你。”

    “魏王传信说了,谁能平定东北,就许他一个大将军——世袭国公。”

    孙卫昭抓紧桌案,呼吸顿时急促。

    杜楚客不再多说,静等他决断,正三品大将军,世袭国公爵位,这是武将极致,不由他不心动。

    “当真?”

    “吾以人头担保。”

    孙卫昭点点头,皱眉道:“可本将只有三千人,如何敌得过他们?你别诓老子,副都姜奉我打不过。”

    “哈哈哈……”

    杜楚客放声大笑,又道:“将军多虑了,岂不闻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你这三千人,是否忠于你?”

    “都是某亲信。”

    “那便够了。”

    杜楚客压低声音,道:“乌骨城冰封,道路不能走也。废太子到安东,必从辽州东去——”

    孙卫昭犹豫半晌,最终点头答应。

    “便依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