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快来扶我

    何先生一如既往,槲寄尘每次登门,都见他离不开那算盘,手指尖的茧都磨厚了,槲寄尘不免感叹,这人天生就是吃账房先生这碗饭的吧?

    槲寄尘心情不错的和他打招呼:“何先生,过年好啊!”

    又把存货的钥匙亮出来,递上自己在外邦淘来的西洋镜给他,以表新春贺礼。

    “哟,木小子客气了,这年都过了,怎么想起送礼了呀?”

    “何先生,你这可就误会我了,先前不是不送,是囊中羞涩,实在揭不开锅呀,这不,发了工钱,我连忙就上门来了吗?”

    “柜子没变过,自己去吧,人在老地方,别的就不管你了。”

    “多谢先生,那晚辈就先去了。”

    槲寄尘脚步轻快,穿过吵闹的厅堂,踏上喜气洋洋还没扯下红布的楼梯,嘴角藏不住笑。

    无间酒楼最上层,醉梦间。敲门声有节奏的响了三下,里面声音传来,“进来。”

    在槲寄尘忐忑的期待中,门开了。

    眼前视线昏暗了一瞬,即使日头才落下,天还未黑,槲寄依然觉得眼前如梦一般,迷幻不真实,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恍惚间,他又回到第一次踏入这间酒楼的模样。

    少年意气风发,一夜报仇雪恨,已心无生气,遭人逼迫服下蛊毒,被人挟持于此,当是仇人。

    命运最爱捉弄人,他与仇人共处一室,变故横生,最终一路相随,心意相通,互诉衷肠,却天有不测风云,一朝走散,自此东奔西走,不得团圆。

    上等房里,盛满了多少人的悲欢离合,见证了日月沉浮之下,几朝明月阴晴圆缺,难有圆满之遗憾。

    醉梦间,醉生梦死,的确让人刻骨铭心,难以忘怀。槲寄尘手指僵硬,关上门,呼吸明明极力控制了,却还是慌乱,不听话的咚咚咚跳着。

    “啪”,眼前忽然亮起来,几道人影逐渐清晰起来,一一望过去,却没有槲寄尘最想望见那人。

    怎么是你们?你们怎么来了?他怎么没在,不是说他来了吗?难道信上说的是假的?……心中疑虑万千,看着这些至交,他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了,眼眶不过酸涩了一下,一颗泪就哗的一下,掉了下来。槲寄尘嫌丢人,哽咽着胡乱抹去眼泪,嘴一瘪,深呼一口气,淡定朝几人打着招呼。

    “没事就好。”原之野拍拍他的背,安慰道。

    海若珩锤了他一拳:“还活着,不错哟。”

    阿星踌躇着上前,道:“寄尘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也还好你没事。”

    一黑一白,正是棠溪和方垚,“怪老头儿派我们来的,他说得不错,你还真是命硬,恭喜了。”

    槲寄尘挑眉:“嗯,大家都好,我也放心了,我没事,不用担心。”

    简短的关怀问候过,槲寄尘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模样,信件一封封往外掏,凭证一个个往外拿,语速极快,语气温和却疏离淡漠,他好像真是为了正事才来的这里,即使这几人是他的老朋友,他也没精力,没时间去叙旧。

    一个又一个离谱的故事从他口中说出,像是滔滔不绝的流水,连续不断,又如涓涓细流,抚平人心。

    从京城到白云宗,从中土到南疆,从扬州到海外,最后归于漕帮,又淡出海外,直入九州。槲寄尘说得嘴皮起裂,把受伤轻轻带过,把担忧轻拿轻放,连结果也只是淡淡说着,说自己祖上积德,大难不死,说信中所言,心急如焚……

    一时间,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话多得像一本历史,从天文到地理,他都想与朋友们谈一谈,如同知晓他们的旧事,关心他们的近况。

    除了那人,只有只言片语的生或死,其余的,一无所知。

    灯芯拨了三次,槲寄尘喝了三口酒,一顿饭后,朋友又散了,他又成了一个人,剩下孤单与他作伴,窗外是黑沉的天,如墨的夜。

    手边一摞厚厚的信,还未拆封,槲寄尘揉着眉心,摸出那枚平安扣,细细摩挲了一阵儿,放到嘴边亲了亲,又轻轻放回心口处,来到窗边,看着码头边上的点点光亮出神。

    凉风打着卷吹进窗,拍打了竹帘,吹得火盆里的碳噼啪响,烟雾缭绕,槲寄尘关了窗,靠在椅子上,仰头闭眼,低声轻喃:“无论怎样,你平安就好。”

    开春后,春寒料峭。

    自从回了玉带山之后,槲寄尘就住在劳工住所里。

    每天人声嘈杂,他多数时间都在看书,除了偶尔去圆圆家蹭饭;其余时间就是去山后练武。

    那把玄青剑依然锁在无间酒楼的寄存处,他身上只有一把匕首,一把杀猪刀,一把剔骨刀。

    季风过境,出海搁置。

    劳工住所里人多了起来,槲寄尘每天都会出去躲个清净,在后山练刀。

    “唰唰!”剔骨刀在他手里如游龙出海,一只野猪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被肢解完成,野猪不大,约么只有五十斤,除去骨头,就更少了。

    他送了一对猪脚给孙管事,便宜租了一间单独的屋子,又拿剩余的肉和其他人换了些物件,小屋才勉强能住人。

    今日,春雨绵绵,玉带山码头依然人头攒动,许久没开工了,过年期间花销大,再不出来挣钱,日子又要过不下去了。

    早收到消息,槲寄尘早早在孙管事那里登了记,只安心等着具体出发日子便是。听着热闹,槲寄尘手里提着一个笼子,正回小屋来。

    “木小七,有活了,你可去登记了?”

    槲寄尘脚步一顿,侧目而视,树后一个人影蹿出来,脸上笑呵呵的,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

    槲寄尘没吭声,心有疑惑,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仔细打量了这人后,才发现好像见过,和他一同跟过船来着,他好久没出来了,叫什么他忘了。

    槲寄尘敷衍道:“哦,正在看呢,你呢?”

    “嗯,我也是,这年关一过,本就人多,很多活都靠抢,小七,你有别的路子吗?”

    槲寄尘脸色微顿,眯着眼睛拌出一个不得罪人的笑脸,远处有人正朝这里走来,身后还又三五人,这个路口,树后还有几户人家,不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那人朝他步步逼近,似乎想和他套近乎,要说什么悄悄话。

    槲寄尘又往前走了几步避开,笑道:“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我就一个经验不足的小劳工,哪有什么别的发财路子,要有的话,何必干这累人的活?”

    “小七,你说这话可就不对了,我听说上次那个三甲的活,你们可赚了不少,也是有人搭线才成的,我们也一起接过活,有这种便利,怎么不和兄弟们分享呢,和谁一起接不是接,兄弟我又不会亏待你,你说呢?”

    真是好大一张脸!

    厌恶的表情太过明显,槲寄尘手指节泛白,嘴唇抿紧,下颌线绷紧,手臂上肌肉因兴奋而颤抖。

    正要出拳时,一声尖叫响起。槲寄尘顿时泄力,只见一个灰色身影从坡上滚下来,龇牙咧嘴的抱着自己的胳膊喊:“哎哟,疼死了!七哥,快来扶我,手要断了!”

    槲寄尘叹了一口气,认命伸手去扶他起来,“阿童,你怎么来了,还搞成这样?先别乱动,看骨头伤着了没?”

    “七哥,他是谁啊?这是个迎风坡,你在这儿傻站着,不冷吗?”

    “不冷。”

    “可我看你的手冰着呢!”

    “是你发热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得有往有来,一时都没注意树下的人,怨毒得目光恶狠狠的瞪着他们。

    槲寄尘扶着阿童正要走,那人突然出来了,拦在面前,笑问道:“小七,他也是和你接三甲任务的人吧?”

    “嗯,我们还要去看胳膊,就不耽误你了。”

    “好,这东西你收下,下次一起接任务啊!”

    槲寄尘顿时不悦,这人莫不是眼睛瞎,他一手提鸟笼,一手扶着阿童,你还不依不饶的拿个东西非要递给我,几个意思?

    看到槲寄尘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手臂上传来一阵青痛,阿童缩了缩手,纹丝不动。

    看来七哥很不待见这个人。

    阿童咬牙虚虚拦下,龇牙笑道:“不了,七哥答应了要和我们一起,你找别人吧!”

    “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

    槲寄尘额头青筋跳动,余光里,阿童脸色苍白,显然已经忍了很久,槲寄尘已经顾不上忍一句海阔天空的鬼话了,冷冷道:“随便,你现在你能让开吗?我们要去找大夫!”

    “那东西你拿着。”

    “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码头驻地的医师并不多,距离不算远,二人顺着下坡路走,没过一会儿便到了。

    才进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低头和大夫交谈,手里提着几服药,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槲寄尘扶着阿童坐下,找了大夫接手后,就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虎背熊腰的圆墩墩的大背影,心中不免好奇:

    这是什么好事情能让他高兴成这样,得病了还能这么高兴。难道兄弟背着他偷偷发大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