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夜半钟声
山顶古寺,红枫禅院。
院中石桌和地上的石板路泛着幽幽白光,朦胧月色透过一树枝丫留下树影婆娑,风一吹,叶子摇着翻过来露出暗红的背面,夹在在这满地细碎的光影里。
淡墨色的远山,连绵起伏在蔚蓝的天幕下,仿佛是纠缠不休的发丝,远远的隐没在无尽的汪洋边际。
槲寄尘也在院子里,但他却双眼紧闭,不见云月。
石灯幽幽烛光,映照在蒲团上打坐的僧侣衣袍上,月白的暗纹浮光掠影,和天上的明月相互辉映。
僧人修长指节细细捻过每一颗佛珠,暗红琉璃色的珠子被大拇指指腹轻轻一带,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黄的穗子微微晃动,一珠一珠的漫过食指关节,轻微的碰撞声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有一下没一下的,应和院外的虫鸣。
海岸潮汐,日月更替。
当后颈的阵痛逐渐清晰,槲寄尘终于意识清醒,双眼迷瞪瞪的睁开,入目是一片木屋的房梁。
手脚并未被拘束,槲寄尘依然使不上劲儿,像被下了软筋散似的,软趴趴的浑身没有力气。
门外有人轻笑,低声耳语交谈了什么事情,槲寄尘皱着眉,慢慢扶着墙来到窗边。
窗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林岐,一个是秋原。槲寄尘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感受,背叛吗?不对,不过相互利用罢了。
很快,林岐带着一个小盒子离开,秋原恰在此时回过头来,二人目光交汇。秋原笑着同他行礼,槲寄尘不闪不避,微微点头,那场围捕,像是从没存在一样,谁也不提。
盗贼和捕手,重新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共赏落日。
秋原神色淡淡,隔着窗问:“木施主,怎么样,可要去寺里求一签?”
槲寄尘手撑在窗台上,强笑开口:“灾祸已灵验,不如大师先为我答疑解惑。“
晚风浮动,树影摇晃。秋原折下一段树枝,摘掉叶子,摇头道:“不急,不急,灾祸还早呢,木施主应该先求签,贫僧自当解惑。”
槲寄尘脸上带着苍白的笑,他看见窗外的石凳上,落下几片叶子,旁边还有一叠书,他堪堪稳住身形,缓慢开口:“算了,他国的佛,保不了异国的人,大师还是放弃吧。”
闻言,秋原眉间微蹙,把树枝插进土里,动作随意,像是捡了一片枯叶那样自然。
“木施主还是那样固执,总是让人白费苦心,今日天色已晚,就留宿禅院,听听佛堂的诵经声,早悟因果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叠书还静静的躺在桌上,封面上落满了枯叶,槲寄尘眼花得厉害,喘着粗气慢慢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头上是细密的汗,嘴唇干得发白。
“噗通!”一个不注意,槲寄尘脚绊到门槛,整个人就倒了下去,腰背狠狠砸在石阶上。
他在地上挣扎了许久,后背衣衫尽湿,却始终没爬起来。
昏倒之际,他恍惚间看到一位僧人,将他小心翼翼的抱起,缓缓走进一座古寺中。
等槲寄尘再次醒来时,心口刺痛明显,他下意识的去捂住那地方,手心却感觉空落落的,好像什么东西被他弄丢了。
很久很久,槲寄尘迷茫的看着掌心,心好像空了一块,起身一动,身上一个东西就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两半,发出清脆的一声。
槲寄尘下意识摸着脖子,哪里已经空了,他急忙蹲下身去,奈何手指却怎么也不听话,始终不肯捡起那枚平安扣,反而越推越远。
唰的一下,槲寄尘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颗泪珠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小团灰色的水渍,打湿了那根驱邪避祸的红钱。
一股无力感袭来,槲寄尘泪眼朦胧的捡起两块碎玉,可任凭他怎么合在一起,也拼不回去了。
他身子一软,瘫在地上,握成拳头捂在心口呜呜咽咽的,含糊不清的说着,在寂静的夜里,抽噎声格外突兀。
日升月落,槲寄尘倒在地上,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得起皮,脸色通红。
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瑟缩着身子,像是做了一个无比可怕的噩梦,脸上,脖颈间,都是汗。
大出汗,又在地上躺了一天一夜,当太阳如约而至时,槲寄尘果不其然发起了高热,又因滴水未进,整个人更是虚脱得不成样子。
不断从睡梦中惊醒,再浑浑噩噩的睡过去,循环往复,困在梦境与现实的虚幻里,痛苦不堪。
鼻尖刺鼻苦涩的药味传来,槲寄尘皱起鼻子,偏过头去。
下一刻,下巴就被人强行扭住,一碗汤药灌了进来,槲寄尘吐着舌头,想要拒绝,那人灌得更凶了。
槲寄尘呛了几声,想伸手去推,却发现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入夜,槲寄尘恍恍惚惚,像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摇摇晃晃了一会儿,就停了。
耳边像是钟声,震得他心脏一缩,就要醒来,一只温暖的手,抚在他眼上。
他听见一个温暖的声音,说:“睡吧,孩子。路还很远,到了我叫你。”
如此,槲寄尘就安心睡下了,钟声渐渐远去,鼻尖的那道檀香却越来越近。
他蛄蛹了一下,想找个舒服的睡姿,背上一只大手就轻轻打着拍子,像婴孩时期,母亲的手那般温暖,渐渐的,他就不再挣扎了。
饱经风霜的寒梅花香,在冷冷夜风里,夹杂着海边咸湿的腥气,一齐萦绕在身边,槲寄尘睡得更熟了。
突然,他猛的挣扎了一下,那种山上才砍下的木头香,怎么没有了?
他皱起眉头,像是来到了一处充满迷雾的森林。
里面有那么多棵树,有的香甜,有的刺鼻,有的会流血中毒,有的花开得艳丽,树干却丑陋无比,不忍直视。
槲寄尘找啊找,在迷雾里晕头转向。
怪鸟附身下去抓他,海里有鱼要一口吞了他,他害怕得四处逃窜,连鞋子都跑掉了。
关着脚没走几步,就被一根荆棘扎了脚,顿时鲜血喷涌,地上却长出一朵红得似血的艳丽的花。
满树林的鸟儿或蝴蝶都在嘲笑他的懦弱。
他看着自己越来越小,变成三岁孩童,衣衫破烂,哭哭啼啼的跑;
豺狼虎豹紧追不舍,他不敢回头望,待到精疲力尽时,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树。
叶子黄灿灿的,他手脚并用,爬了上去;手上脚底的血沾染在树上,风一吹,树枝摇晃;一条小蛇歪着脑袋好奇的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溜走了。
树下,豺狼围着他团团转,正跳起来咬他的脚,他后怕的抱住双脚,抬头看了看,一个鸟窝露出来。
他赶忙向上爬,爬到更高的位置,看到两只黑不溜秋的鸟,毛都没长齐,他拍拍胸脯,靠在树上喘了口气。
夜晚的天空雷电交加时,第一场雨下来后,满树叶子,鲜红似血。
“咚!”
远山寺庙的钟声像一颗投入湖水的石子,“噗通”一声响,激起阵阵涟漪。
槲寄尘猛的张开眼,回望四周,发现自己正在一条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