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有人见证……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当年他驻守苍梧山的时候,曾经在这里住过一阵子。那时候这里还不叫落霞寨,叫边戎镇。”

    岁岁咬着枣子,看着他。

    “你父亲住的什么地方?”

    “不知道。”

    慕容冲摇了摇头。

    “查了三十五年,只查到他来过,没查到他住过哪儿。”

    岁岁将枣核吐掉,拍了拍手上的灰。

    “落霞寨不大,一家一家地问,总能问到。”

    慕容冲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稚嫩的面容照得清清冷冷。

    她的嘴角还沾着枣子的汁水,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琥珀。

    “公主殿下,您为什么要帮我?”

    岁岁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帮他?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个人等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累得连笑都不会了。

    她看不过去。

    “我乐意。”

    她转过身,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走吧,先去找江平京。她在落霞寨待了这么多年,说不定见过你父亲。”

    城北的茶馆还在。

    门楣上的匾额换了新的,“昭记茶馆”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落款是江平京。

    字是她题的,刀刻斧凿,每一笔都像一刀劈出来的。

    岁岁推开门,茶香扑面而来。

    午后的茶馆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角落里喝茶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女人正低头算账。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额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可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江姨。”

    江平京抬起头,目光在岁岁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后的慕容冲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账本,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岁岁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娘说,我长得像我爹爹。”

    岁岁咧嘴笑了笑。

    “你娘骗你的。”

    江平京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你跟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倔得要死,犟得要命,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岁岁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慕容冲一眼。

    慕容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昭记茶馆的匾额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进来啊。”

    慕容冲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进茶馆。

    江平京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泡了一壶茶。

    茶是落霞寨特有的焦香茶,入口微涩,回味甘甜。

    岁岁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她皱起眉头,可她没有放下,又抿了一口。

    “江姨,您认识慕容烈吗?”

    江平京的手顿了一下。

    茶壶悬在半空中,壶嘴里的茶水还在往下淌,滴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渍。

    她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认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当年在落霞寨住过一段时间,就住在城北那间破庙里。

    他每天早上去苍梧山巡边,晚上回来,在庙门口点一堆火,一个人坐着,也不说话,就看着火发呆。”

    “我那时候才十来岁,胆子大,不怕生。有一次我跑去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看火。火有什么好看的?他说,火里有家。”

    岁岁攥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火里有家。

    慕容烈在落霞寨住了一年多,没有带家眷,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住在破庙里,每天晚上看着火发呆。

    他在看火,也在想家。

    想他的儿子。

    “后来呢?”

    慕容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后来?”江平京睁开眼,看着他。“后来先帝要他的兵权,他不肯交,先帝就杀了他。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翻涌着的东西,让慕容冲的手指开始发抖。

    “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

    江平京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枯枝断裂。

    “因为我父亲是慕容烈的副将。他跟着慕容烈在苍梧山守了三年,慕容烈死的那天,他就在刑场边上。”

    慕容冲霍然起身。

    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父亲还活着?”

    “活着。”

    江平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在苍梧山深处的那个猎户营地里,住了三十五年。他不肯下山,说要替慕容烈守墓。”

    慕容冲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从指尖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咬着嘴唇,咬得嘴唇渗出血丝,死死压住喉咙里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嘶吼。

    三十五年前,他父亲被处死的那天,有人就在刑场边上。

    那个人亲眼看着那把刀落下去,亲眼看着他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地,亲眼看着鲜血浸透了刑场的黄土。

    那个人还活着。

    “他在哪儿?”

    慕容冲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平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跟我来。”

    ...

    苍梧山深处的猎户营地,比岁岁想象的要荒凉得多。

    几间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木屋,歪歪斜斜地立在山坡上,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刮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朽的房梁。

    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一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斧刃磨得锃亮,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

    他的头发全白了,很长,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膝盖上打着补丁,补丁摞着补丁,厚厚的一层。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江平京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后的慕容冲身上。

    旱烟杆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烟灰溅了一地。

    “你是……慕容烈的儿子?”

    老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慕容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他脸上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看着他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