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人生苦短,多吃甜的
他想起父亲被押上刑场的那一天。
他才三岁,被一个忠心的家将藏在枯井里。
他听见外面传来刀剑声、哭喊声、惨叫声。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低沉,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鼓。
“冲儿,活下去。”
他活了下来。
可父亲死了。
死在这把刀下。
“你亲眼看着我父亲被砍头的?”慕容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人沉默了片刻。
“是。”
“他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手背。“他说,冲儿,活下去。”
慕容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哽咽,没有嚎啕,只是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三十五年。
他等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查了三十五年。
等来的就是这句话。
冲儿,活下去。
他父亲到死都在想着他,到死都在担心他,到死都在替他打算。
可他没有活好。
他把这辈子活成了一潭死水。
“你父亲是个好人。”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待兵如子,从不克扣军饷。他驻守苍梧山那些年,边境从来没有出过乱子。先帝要他的兵权,他不肯交,不是因为他想造反,是因为他怕换了别人,守不住。”
“可先帝不信他。”
“先帝要他死,他就死了。”
慕容冲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淌。
他没有擦,也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雨侵蚀了三十五年的树,终于等到了雨停。
岁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沉的金色。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之后的颤抖。
她走上前,将那块帕子递给他。
帕子上的兰花已经褪得只剩几缕丝线,可那朵花的轮廓还在。
“你母亲给你的。”
慕容冲低下头,看着那块帕子。
他伸出手,接过帕子,攥在手心。
帕子很旧了,布料被磨得薄如蝉翼,可它还在那里。
就像他父亲让他活下去那句话,在他心里埋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消失过。
...
岁岁在猎户营地住了一夜。
夜里起了风,风从苍梧山的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慕容冲坐在院子的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块帕子,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
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久到岁岁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石像。
“你不睡?”岁岁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
“睡不着。”
慕容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我父亲。看见他站在刑场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看见那把刀落下来,看见他的头滚落在地,看见血浸透了黄土。”
“我看了三十五年,每一夜都在看。”
岁岁沉默了片刻。
“那你以后不用看了。”
慕容冲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那张稚嫩的面容上,将那双凤眼映得清清冷冷。
“为什么?”
“因为你找到答案了。”
岁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女。
“你父亲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活在仇恨里。你查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累得连笑都不会了。够了。”
慕容冲看着她,看了很久。
“公主殿下,您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岁。”慕容冲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
“您才十二岁,怎么说起话来像活了七老八十似的?”
“因我娘教得好。”
岁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娘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皇庄里爬树掏鸟窝了。她十六岁逃和亲,十七岁开粮铺,十八岁生我。她这一辈子,比很多人两辈子都精彩。”
“她说,人这辈子,不能只活在仇恨里。仇恨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你都不认识的人。”
慕容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帕子上的兰花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像是在风中摇曳,又像是在对他说些什么。
“你娘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仇恨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我已经不认识我自己了。”
“那就重新认识。”岁岁转过身,走回木屋。
“反正你才三十八岁,还来得及。”
慕容冲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它在那里。
...
岁岁在落霞寨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带着慕容冲走遍了落霞寨的每一条街、每一间铺子。
城北的粮铺还在,掌柜的换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他说他是龙啸天的小舅子,当年跟着龙啸天一起被沈清昭收编,后来龙啸天去了边戎镇,他留下来看铺子。
“你娘亲当年可厉害了。”
他一边称粮一边说,“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跟龙啸天在城东牌坊下对峙。龙啸天带了五百人,她就带了一个人。你猜结果怎么着?龙啸天跪了。”
岁岁咧嘴笑了。
“我娘当然厉害。”
慕容冲站在粮铺门口,看着墙上那幅泛黄的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落霞寨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间铺子、每一口井,笔迹清秀,是沈清昭的手笔。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冲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剑,是人心。得人心者得天下。”
沈清昭得了人心,所以她赢了。
他父亲失了人心,所以他死了。
可他没有输。
他只是还没赢。
“慕容冲。”岁岁从粮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桂花糕。
“尝尝,这是我娘当年最喜欢的。”
慕容冲接过油纸包,打开,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可他没有放下,又咬了一口。
“甜吗?”岁岁问。
“甜。”
“我娘说,人生苦短,要多吃点甜的。”
慕容冲看着她,看着那双跟沈清昭如出一辙的凤眼,看着她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