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娘还说了什么?”

    “我娘还说,”岁岁将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等你想好了要去哪里,就告诉我。”

    慕容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

    糕还热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想去的地方很多。

    想去父亲的坟前磕个头,想去母亲被处死的地方看看,想去先帝的陵前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可他知道,有些地方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

    “我想去苍梧山。”

    “去苍梧山做什么?”

    “去替我父亲守一天墓。”

    岁岁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

    苍梧山的墓在最高处的那座山脊上,面朝北方,背对着落霞寨。

    墓碑是一块粗糙的石头,上面刻着“慕容烈之墓”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江平京的父亲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墓前没有香,没有纸钱,只有一壶酒和两块桂花糕。

    慕容冲跪在墓前,将酒洒在地上,然后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回他没有忍,也没有擦。

    他就那样跪着,让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里。

    “爹,我来看您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您让我活下去,我活下来了。可我没有活好,我把这辈子活成了一潭死水。我等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查了三十五年。等来的就是您那句话。”

    “冲儿,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的。不是活在仇恨里,是好好活着。”

    岁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风从北方吹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娘亲说过的话。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活下去,是活明白了。”

    慕容冲活了三十五年,终于活明白了。

    可这个明白,来得太迟了。

    迟到他父亲已经在黄土里躺了三十五年,迟到他母亲已经在乱葬岗里化成了白骨,迟到他最好的年华已经耗在了仇恨里。

    岁岁走上前,在他身边蹲下,将那块帕子放在墓前。

    帕子上的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跟墓碑底下的人打招呼。

    “慕容伯伯,我是沈知岁。我娘是沈清昭,我爹是裴渊。慕容冲是我朋友,他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我会陪着他。”

    慕容冲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那张稚嫩的面容上,将那双凤眼映得亮如星辰。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笑,不是狡黠,不是得意,是一种沉到极处的笃定。

    她说,她会陪着他。

    慕容冲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块桂花糕。

    糕已经凉了,可它还在这里。

    就像他父亲那句话,在他心里埋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消失过。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岁岁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客气。”

    ...

    岁岁在苍梧山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慕容冲每天都会去墓前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一块桂花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看着北方发呆。

    岁岁没有打扰他。

    她每天早上去山里采蘑菇,中午回来煮汤,晚上在院子里练剑。

    江平京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除了第一天说过几句话,之后再也没有开过口。

    他只是每天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慕容冲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第四天早上,岁岁收拾好行装,将枣红马牵到院门口。

    慕容冲从墓前回来,看见她的马,脚步顿了一下。

    “要走了?”

    “嗯。”

    岁岁翻身上马。

    “我娘来信了,说京城有事,让我回去。”

    慕容冲沉默了片刻。

    “我送你。”

    “不用。”岁岁摇了摇头。

    “你留在这里,多陪陪你父亲。等我那边的事办完了,我来找你。”

    慕容冲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凤眼清清冷冷的,看他的时候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静。

    “好。”他点了点头。

    岁岁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调转马头,一夹马腹,策马冲下山坡。

    风在耳边呼啸,将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慕容冲站在山坡上,目送那道枣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晨光吞没。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帕子上的兰花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几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像是在风中摇摇欲坠。

    ...

    岁岁回到京城时,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盛。

    她策马穿过宣武门,沿着长街一路小跑,在昭明殿的台阶前勒住缰绳。

    沈清昭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折子,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瞬。

    “回来了?”

    “回来了。”

    岁岁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在沈清昭面前站定。

    她比一个月前又高了一截,个子已经快到她娘亲的下巴了。

    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大半,下颌线渐渐显出冷硬的弧度。

    那双凤眼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可眼底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很多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装。

    “慕容冲呢?”沈清昭问。

    “留在苍梧山了。”

    岁岁从她手里拿过那封折子,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要替他父亲守墓。”

    沈清昭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又伸出手,将女儿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跟你娘一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总是看不得别人受苦。”

    岁岁咧嘴笑了笑。

    “我娘教得好。”

    沈清昭收回手,转过身,走回殿内。

    “去吧。”

    “去哪儿?”

    “你要是想,可以去找他。”

    岁岁站在廊下,看着娘亲的背影。

    暮色从她身后洒进来,将那道身影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额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老了。

    “娘亲,您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沈清昭没有回头。

    “你是我沈清昭的女儿,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 ?两人年龄差太大了,没有萌生感情,是岁岁的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