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跟我来
永昌十四年的秋天,岁岁在演武场上认识了一个少年。
少年叫秦墨,今年十五岁,是礼部侍郎秦仲远的嫡长子。
他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温润,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他不喜欢读书,喜欢练武。
他爹让他考科举,他偏要考武举。
他爹气得摔了茶盏,说他不务正业。
他跪在书房门口,跪了整整一夜,他爹还是不肯松口。
最后还是他娘心疼他,偷偷给他报了名。
秦墨来演武场练箭的那天,岁岁正在教新兵射箭。
她站在靶场中央,手里拿着弓,箭尖指着远处的靶心。
“看好了,射箭不是靠力气,是靠心。心稳了,手就稳了。手稳了,箭就准了。”
她松开手,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新兵们一片哗然,拍手叫好。
秦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骑在枣红小马上的少女,眼睛亮了一下。
她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可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上挑的凤眼。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清清的,像一尊玉雕。
可她拉弓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凌厉的气势,让人移不开眼。
“你是新来的?”
岁岁策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秦墨抱拳行礼。“在下秦墨,奉父命来演武场习武。”
岁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
“你练过箭吗?”
“练过。”
“射一箭给我看看。”
秦墨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拉满,瞄准,松手。
箭离弦而去,钉在靶子边缘,离靶心差了三寸。
岁岁看着那个箭孔,嘴角微微上扬。
“还行。”
“还行?”
秦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公主殿下,您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呢?”
“夸你。”岁岁策马从他身边走过。“第一次射箭能上靶,不错了。”
秦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追了上去。
“公主殿下,您能不能教教我?”
岁岁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里面全是期待。
“行。”
她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弓。
“你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她拉弓、瞄准、松手,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秦墨看呆了。
“看懂了吗?”
“看懂了。”
“那你试试。”
秦墨接过弓,搭箭、拉满、瞄准、松手。
箭离弦而去,钉在靶子边缘,还是差了靶心三寸。
岁岁看着那个箭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秋天里第一缕阳光。
“你手抖了。”
“我......我没抖。”
“你抖了。”岁岁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他拿弓的手。“手要稳,心要静。你太急了。”
秦墨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瘦,指节分明,虎口处有长期握弓留下的薄茧。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玉。
“公主殿下。”
“嗯。”
“您的手好凉。”
岁岁松开手,退后一步。
“练箭的人,手都凉。”
她转过身,朝靶场外走去。
“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别迟到。”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秦墨每天都来。
风雨无阻。
他的箭术进步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射中靶心了。
可他不满足,他要像岁岁一样,箭箭都中靶心。
岁岁看着他每天在靶场上一遍一遍地练,手臂练得肿了也不肯停,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白芷。
白芷当年也是这样,练箭练得胳膊都肿了,也不肯停。
她说,她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秦墨说,他不想再被他爹看不起了。
“你爹为什么看不起你?”
岁岁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拉弓。
“因为我不喜欢读书。”
秦墨松开手,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我爹是文官,他想让我也当文官。可我不喜欢那些之乎者也,我喜欢骑马、射箭、打仗。”
“你跟你爹说过吗?”
“说过。”秦墨放下弓,苦笑了一下。“他说我不务正业,说我是败家子,说我给秦家丢脸。”
岁岁沉默了片刻。
“我娘当年也被很多人看不起。”
秦墨转过头看着她。
“她是公主,谁敢看不起她?”
“很多人都看不起她。”岁岁的声音很轻。“她母后不喜欢她,她父皇对她可有可无,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废物,只会谈情说爱。”
“后来呢?”
“后来她逃了和亲,去了边戎镇,种田、开茶馆、跟土匪打仗。再后来,她回了京城,杀了该杀的人,坐上了那把椅子。”
岁岁看着远处的靶心,目光有些悠远。
“我娘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让别人看得起你,是你自己看得起自己。”
秦墨看着她,看了很久。
“公主殿下,您娘真厉害。”
“当然。”
岁岁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娘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秦墨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不是因为她说她娘厉害,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忘不了这个笑容了。
秦墨在演武场练了整整一个月的箭,手臂肿了消、消了又肿,掌心磨出一层淡黄色的薄茧,握弓时再也不觉得疼了。
可他的箭还是不稳。
不是准头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岁岁站在靶场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少年拉满弓的姿势很好看,肩背舒展,腰身挺拔,像一株正在抽条的青竹。
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那种握不住弓弦的抖,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
他在怕什么?
“你今天别练了。”
岁岁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弓。
秦墨愣了一下,额角还挂着汗珠:
“为什么?”
“你手抖得厉害,再练也白练。”
岁岁把弓挂在架子上,转身朝场外走去,“跟我来。”
秦墨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