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我娘教得好
演武场外有一片梅林,是沈清昭登基那年种下的。
梅树还小,稀稀疏疏地立在那儿,枝丫上挂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粉。
岁岁走到一株梅树前停下,伸手折了一枝,在手里转了两圈。
秦墨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枝梅花在她指间翻转,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地上,落在她玄色的靴面上。
“你知道我娘为什么要在演武场旁边种梅花吗?”
“不知道。”
“她说,梅花香自苦寒来。”
岁岁将光秃秃的梅枝插回树下的泥土里,“练武也是一样,不吃苦,就练不出真本事。但你吃的苦已经够多了,再多,就过了。”
秦墨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片淡黄色的薄茧。
苦吗?他不觉得。
他只知道,每次站在靶场上,拉开弓,瞄准靶心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会变得很安静。
没有父亲的责骂,没有母亲的眼泪,没有那些“你不务正业”“你是败家子”的声音。
只有风,只有靶心,只有弓弦震颤时那一瞬间的嗡鸣。
“公主殿下,您有没有害怕过?”
“怕什么?”
“怕自己不够好。”
岁岁沉默了片刻。
怕自己不够好?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是沈清昭的女儿,是裴渊的女儿,是昭阳公主。
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是最好的,你娘是最厉害的,你爹是最了不起的。
没有人问过她,你觉得自己够不够好。
“怕过。”她说。
秦墨抬起头,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
“小时候,我娘批折子批到很晚,我偷偷爬起来看她。她坐在龙案后面,眉头皱得很紧,朱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我那时候想,我要是再大一点就好了,就能帮她了。”
岁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暮色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梅香。
“后来我长大了,能帮她批折子了。可我发现,我批得没有她好,她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问题,我要看三遍。我开始害怕,怕我永远也达不到她的高度,怕我配不上昭阳公主这个名号。”
秦墨看着她,看着她侧脸上那一小片被暮色染成淡金色的皮肤。
“那您现在还怕吗?”
“怕。”
岁岁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但我娘说,怕就对了。怕,说明你知道自己还不够好。知道自己不够好,才会努力变得更好。那些什么都不怕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差。”
秦墨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润克制,而是一种释然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
“公主殿下,您真会安慰人。”
“我不是在安慰你。”
岁岁转过身,朝演武场走去。
“我是在告诉你,手抖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在乎。你在乎能不能射中靶心,在乎能不能让你爹看得起你,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废物。在乎的人,手都会抖。”
她走回靶场,从架子上取下那把弓,递给他。
“但你不能让手抖影响你射箭。你要学会跟它共处,它抖它的,你射你的。等你哪天不抖了,你就真的不在乎了。”
秦墨接过弓,握在手里。
弓弦还是凉的,他方才练习时留下的温度已经散尽了。
他搭箭、拉满、瞄准、松手。
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他的手没有抖。
“公主殿下,您真厉害。”他说。
岁岁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娘教得好。”
那天傍晚,秦墨离开演武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路的尽头是秦府的大门,门楣上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秦府”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威严。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咱们秦家的匾额,是先帝爷亲手写的。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无上的责任。你爷爷当年跟着先帝爷打天下,立下赫赫战功。
你爹我虽然不才,但也在朝中为官二十余载,从未给秦家丢过脸。到了你这一辈,你若是考不上进士,秦家的脸就让你丢尽了。”
考不上进士,秦家的脸就让你丢尽了。
他不想考进士,他想考武举。
他想穿上那身银甲,骑上那匹战马,去边关杀敌。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秦墨不是废物,不是败家子,不是给秦家丢脸的人。
可他知道,父亲不会答应。
父亲只会摔茶盏,只会说“不务正业”,只会让他跪在书房门口,跪一整夜。
他走进府门,绕过影壁,穿过前院。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沙哑,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鼓。
“……墨儿又去演武场了。他天天去,天天练箭,练得手臂都肿了,也不肯停。你说,他这是何苦呢?考武举?武举有什么出息?当个武官,一辈子在边关吃苦,风吹日晒,有什么好?”
“他喜欢,你就让他去吧。”
是母亲的声音,轻柔、疲惫,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他喜欢练武,可练武能考进士吗?能进翰林院吗?能光宗耀祖吗?”
“墨儿他……他不是那块料。”
“不是那块料,就更要练!书读不好,就多读几遍!我就不信,我秦仲远的儿子,连个进士都考不上!”
秦墨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一动没动。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握弓握出来的那种抖,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
他咬着嘴唇,咬得嘴唇渗出血丝,死死压住喉咙里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叹息。
他转身,没有敲门,没有出声,沿着来路走回去。
脚步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想去找岁岁。
他想跟她说,他爹还是不同意,他还是考不了武举,他还是个废物。可他知道,他不能去。
天已经黑了,宫门已经关了,昭阳公主已经回寝殿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