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灯火已阑珊

    林清瑶站在花径上看了很久,才注意到桃林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

    青灰色的石面,边缘被风雨磨得圆润,上面刻着一行字,笔画龙飞凤舞,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剑尖一笔一笔划上去的:

    “缘起桃源渡,劫落三生缘。”

    她对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桃源渡?三生缘?

    她左右看了看,桃林安静,花香浮动,远山沉默,除了她自己,没见到半个活物。

    “……这写的是谁跟谁啊。”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不该误入的地方。

    三生缘这种词,听着就不像跟她这种十七岁、五灵根、刚被一条龙“欺负”完的炼气期小修士有关系。

    识海里,清灵道经微微动了一下,一行字慢慢浮出来,笔画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迟疑:

    【桃源渡……好像有点耳熟。】

    林清瑶心头微微一跳:“你还真知道?”

    【……忘了。】

    清灵道经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翻找什么被压在箱底太久的东西,翻了半天,却只摸出来一层灰。

    那几个字浮得有些心虚,笔画都比平时细了几分。

    林清瑶等了一会儿,见它确实想不起来,正打算把这事先搁下,它又补了一句:

    【不过,能布置这种秘境的人,八成是真仙界来的,而且修为绝对不低。】

    林清瑶默默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

    她抬头看了看那片连绵的桃林,又看了看远处云霞中的宫殿,觉得自己从踏入妖界以来,每一步都踩在“超出认知”的边界线上。

    “你说我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跟清灵道经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先是大妖,又是龙的,现在又跑到哪个不知名的仙人留下的秘境里来了……这到底是机缘,还是渡劫啊?”

    【既来之则安之。】

    清灵道经浮出一行字,笔画里带着一种“反正也跑不掉”的坦然,末了还晃了晃书页,像是在给林清瑶打气——虽然这打气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认命吧”的味道。

    林清瑶正想再说点什么,清灵道经的字忽然顿住了。

    两息后,然后新的字浮出来,笔画比方才快了几分:

    【等一下,有动静。】

    林清瑶没有多问,直接唤出了青峰剑。

    剑身在她手中亮起一道清光,温润而沉静,像一滴水落进深潭后泛起的涟漪。

    桃林依旧安静,花香依旧浮动。

    林清瑶握着青锋剑,屏息等着那个“动静”从某个方向走出来。

    她盯着桃林深处的方向,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交错的枝干和层层叠叠的花影,耳朵也竖了起来,捕捉每一丝可疑的声响。

    结果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出来。

    她正想回头问清灵道经是不是听错了,识海里那行字又浮了出来,笔画带着一种“不是那个方向你别找了”的急切:

    【是山上!】

    林清瑶顺着它所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远处那座掩映在云霞之中的宫殿,檐角在日光下微微泛着金光,轮廓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看不出任何异样。

    “山上?”

    她皱了皱眉。

    “宫殿里?”

    清灵道经的金光闪了闪,像是在感受什么极其微弱的波动,玉册轻轻翕动了几页,又合上:

    【这个秘境正在被人认主中……而且,出了大问题。】

    林清瑶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想到了星河之前说过的话,那座秘境正在认主。当时星河的语气虽然带着一丝琢磨不透,但并没有说“出了大问题”。

    “认主?”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认主不是应该主人到了,秘境打开,顺顺当当接受就行了吗?还能出什么问题?”

    清灵道经的金字顿了两息,像是在斟酌怎么把一件复杂的事说得简单些。

    玉册轻轻翕动了一页,又合上,才有一行字慢慢浮出来,笔画比方才沉了几分:

    【嗯。同时有两个人正在争这个秘境。目前都没有成功,还在彼此拉扯。秘境本身也在犹豫,不知道该选谁。】

    林清瑶握着剑,抬头望着远处那座山上的宫殿。

    云霞依旧浮在山间,可她总觉得那颜色确实比刚才深了一些,像一池清水底下有两股暗流正在搅动,把原本澄澈的水面搅出了一层浑浊的纹路。

    只是……她看不真切。

    “……那我们呢?如果他们认主成功了,我们会怎么样?”

    清灵道经沉默了一瞬,然后浮出来一行字:

    【一旦认主成功,我们就是入侵者。】

    【要么被直接抹杀,要么被困在秘境里出不去。】

    林清瑶咽了一下口水。

    那两个字,“抹杀”和“困住”在识海里转了一圈,像两块冷冰冰的石头。

    “……两个选项都不太想选。”

    【所以你得趁他们还没成功,上去分一杯羹。】

    林清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炼气大圆满的修为,手里一把青锋剑,识海里一本靠不住的玉册。

    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被云霞包裹的宫殿,觉得这个对比实在有些过于鲜明了。

    “我一个炼气期,把握大不?”

    【一般秘境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秘境本身出了问题,要么是认主的人互相牵制,要么是秘境在确认的过程中出现了不确定性。】

    【不管哪种情况,现在介入都有机会。】

    它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林清瑶心里那点犹豫,又补了一句:

    【至少可以说上话。】

    林清瑶觉得这个“至少”用得真是恰到好处,不保证能赢,不保证能成,但至少能开口说句话。

    比起被抹杀或者困死,确实好很多。

    【你想,如果能和他们商量,让他们先送我们出秘境,他们再继续认主,我们不就平安回去了吗?】

    林清瑶想了想,有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把青锋剑收回鞘中,拍了拍剑柄,像是在跟它说“等会儿可能还得麻烦你”。

    “……那就上去看看吧。”

    她抬脚踩上花瓣路,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会儿开口第一句该说什么。

    总不能在两个正在争夺秘境的人面前,上来就问“你们谁能先送我出去”吧?

    归元界,古仙战场。

    废墟连绵到天尽头,残剑斜插在焦土里,锈蚀的剑身上爬满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迹。

    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穿过那些插在地里的断刃,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什么东西还在战场深处低声说话。

    凌玄盘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前,周身灵光流转,已入定整整四十九日。

    说是入定,其实什么都没悟进去。

    他睁开眼,眸色深沉,像一潭静水底下压着不知多厚的暗流。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动作很轻,信纸已经皱了,边角起了毛,折痕处快要断开,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

    他没有急着展开,先捏着信封在指间停了一瞬,才把信纸抽出来。

    “缘来则聚,缘去则散……书阁三千,许我尽阅。”

    他的目光在这一行停了很久。

    他想象过很多次她写这封信时的样子,是一边写一边哭,还是写完才哭的?

    他把这两句又看了一遍,才继续往下读。

    “谢君赠我红梅约,谢君携我看星河。谢君书阁不设锁,许我随意翻。”

    他闭上眼。那画面反而更清楚了。

    她坐在藏书阁的窗下,阳光从高窗落下来,落在她肩头,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他那时候就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的左肩移到了右肩,久到她都没发现他在那里。

    当时的他不知道,那些靠在门框边度过的安静的午后,是他后来在无数个入定的夜里反复打捞的碎片。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岁月忽已晚,灯火已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