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风起桃源渡

    凌玄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像刀刃上掠过的一线光,还没来得及照亮什么就暗下去了。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沿着旧折痕一道一道压平,收进袖中,贴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得挂个任务,找个借口,让人把清瑶从云华界给带上来……”

    他垂下眼,像在掂量人选。归元界能跨界的修士不少,但能让他放心把事情交出去的并不多。

    “派谁去好呢?”

    他正要继续想下去,忽然,体内某处沉浮了不知多久的气息猛地亮了一下,像深海里一盏沉寂了千年的灯被重新点燃。

    他瞳孔微缩,猛地抬起眼,目光穿透废墟与虚空,落向一个极远的方向。

    星河大阵?阵灵现世?

    他感知到那道气息的瞬间,面上那层沉静裂开了一道缝,某种极深极旧的期待从裂缝里透出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迫。

    凌玄嘴角轻轻一扯。

    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袖子在风中一拂,凌玄整个人化作一道清风,无声无息地消散。

    残剑依旧插在焦土里,呜咽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来,像那里从来没有人坐过。

    废墟恢复了沉寂。

    远处,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巨石上,白发师父正靠在那里啃灵果。果皮青中透红,汁水饱满,咬一口就溅出清甜的香气。

    他嚼着果肉,目光从凌玄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不是说上不去的吗……这怎么又上去了?”

    他咽下嘴里的果肉,又咬了一口,果汁顺着指缝淌下来,他也懒得擦,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少管闲事少操心。”

    他又啃了一口果子,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那句话落到实处,目光却还是往某处多瞥了一眼,才慢悠悠地移开。

    域外,被三千世界屏蔽的蛮荒之地。

    深渊之底,宫殿无光。

    唯一的亮光来自穹顶裂隙间漏下的、不知隔了多少层界域的微芒,落下来时已经淡得像一声叹息。

    王座上那位存在,黑袍垂落,层层叠叠地铺在石阶上,将身形严严实实地掩在暗影之中。

    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暗金色的底,纹路繁复如某种早已失传的古阵,只露出一道冷峻的下颌线。

    他靠在王座上,姿态松弛,周身却没有任何一丝可以被称为“松懈”的气息。

    右手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

    叩得很慢,间隔均匀,像某种看不见的节律,却让殿下垂手站着的几个魔将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殿内安静得只剩那一下一下的叩击声。

    良久,他才开口。

    “星河大阵,有动静?”

    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像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经过漫长的距离才落到人耳中。

    不是疑问,是陈述。

    殿下一名魔将上前半步,躬身行礼,额上沁出薄薄的细汗,声音压得极低极稳:

    “禀王上。阵法确实有异动,属下已遣魔灵前去查探——”

    “不必。”

    他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却让那名魔将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王座上那位起了身。黑袍从石阶上滑落,拖在身后,像一道流淌的夜色,无声地漫过冰冷的殿面。

    “本座亲自去。”

    他说完这话时已经走过那几名魔将身侧。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的背影,只觉一阵极淡的凉意掠过身侧,像深冬的风穿过门缝,不烈,却能让人从骨头缝里冷出来。

    殿门在他走近时无声洞开,门外是蛮荒之地亘古不变的暗沉天穹。

    他踏出门槛,黑袍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瞬息之间便与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边界。

    域外,蛮荒深渊的魔殿重归沉寂。

    王座之上已空无一人,黑袍拖曳过地面的痕迹还在冰冷的石面上若隐若现,像一道尚未干涸的墨痕。

    而与此同时,远在虚空之处,“桃源渡”正沉浸在它亘古不变的春光里。

    林清瑶走出桃林,眼前豁然展开一小片竹林。

    竹子通体碧绿,每一节都隐隐泛着灵光,像是有光从竹管内部透出来,沿着竹节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竹叶上凝着露珠,圆滚滚地挂在叶尖,每一滴里都映着一小片天空的颜色,风一过便轻轻摇晃,像无数枚细碎的透镜在同时折射着天光。

    风穿过竹林时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叮叮泠泠的,像有人在远处敲击玉磬,一声挨着一声,听得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竹林不算深,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道石阶。

    石阶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棱角都化成了柔和的弧线。石缝间长着青苔,厚厚一层,带着微微的银白色光泽,像月光凝成的绒毯。

    林清瑶试探着踩了一脚,滑滑的,软软的,像踩在缎面上,足底传来一种温润的触感。

    石阶向上延伸,一级一级地升高,消失在远处的雾气里。那雾气不算浓,却也看不真切,像是故意把前路藏在后面。

    林清瑶站在第一级石阶前,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转回来,抬脚踩了上去。

    一阶,两阶,三阶。

    走到第九阶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灵力波动。极其微弱,像被什么刻意压低了存在感,从石阶尽头若有若无地传下来。

    如果不是她刚刚被星河灌了一身星光,修为也突破到了炼气大圆满,感知比之前敏锐了不少,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果然在那里。】

    清灵道经轻轻翕动了一页,透出一丝“找到了”的笃定。

    【继续往上。】

    石阶漫长,林清瑶走了一阵便觉得这样一级一级地踩上去太慢,索性运起太虚云游步。

    脚下灵力一托,身形顿时轻了大半,每一步迈出去都比方才远出数尺,又快又稳,风从耳畔掠过,两侧的雾气被她的衣摆带起的气流搅散了一瞬,又在身后重新合拢。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阶到了尽头。

    她收住脚步,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石阶尽头是一座大殿。殿身建在山巅的平地上,背后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层叠如屏,云雾缠绕其间。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台,青石铺就,干净得像刚刚被人仔细扫过,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大殿通体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石材砌成,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不刺目,却让人觉得它沉静地在那里立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石头都有了温度。

    殿顶的瓦片是深青色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一片压着一片,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鱼鳞一样紧密又均匀。

    檐角微微上翘,线条舒展,在日光下落下一道柔和的弧影。

    林清瑶站在大殿门前,手搭在门扉上,还没来得及推,就感觉到了人的气息,不止一个。

    两道气息,一道偏冷,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溪水;另一道略暖,像春末傍晚余温未散的日光。

    两股气息彼此僵持着,中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谁也没有压过谁,谁也没有退让分毫。

    【真的有人?】

    清灵道经的清光晃了晃,带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林清瑶深吸一口气,掌心抵住门扉,缓缓推开。

    殿门在寂静中发出低沉的、绵长的声响,门轴转动时没有任何卡顿,顺滑得让她有些意外,仿佛这门一直在等她推开。

    殿内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穹顶之上绘着巨幅的壁画,山川河流,星辰日月,飞禽走兽,人间万象……

    笔触豪迈得像有人把整个天地都兜在笔下,泼墨般挥洒上去,气势磅礴得让人站在下面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玉石板,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光可鉴人。

    林清瑶低头时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衣摆被风吹动的弧度、肩头沾着的一瓣桃花、甚至连眉间那一丝犹豫都清清楚楚地映在石面上。

    像是地面之下还藏着另一个平行的自己。

    而大殿正中央,悬浮着一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