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桃源有缘人

    那团光的颜色,林清瑶看了好几息也说不准该怎么去形容。

    说是金色,又带点白;说是白色,又比白色多了几分温度,像月光和日光在某个微妙的刻度上交叠在一起,揉成了一种独属于这里的光。

    它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边缘柔和而饱满,像一个被无形的丝线悬挂在那里的、正在呼吸的茧。

    光的前面站着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位女修,一个穿白衣,一个穿红衣。

    白衣的那位立在左侧,身形修长,像一株长在雪山之巅的寒梅。通身素白,衣料垂顺如流水,面容清冷绝尘。

    整个人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极干净,像一把被妥帖收在鞘中的剑,不动时浑然一体,动起来却不知会有多利落。

    红衣的那位在右侧,姿态慵懒地靠在殿柱上。朱红色的衣裙层层叠叠,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衣摆铺散开来,像一簇开到了极盛的红芍药。

    她的眉眼天生带媚,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比常人深了几分,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一缕笑意。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团光上,但林清瑶站在门口,已经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微妙的、紧绷的张力。

    像两根弦同时绷到最紧,中间夹着同一枚即将落下的棋子,谁先动谁就输了。

    林清瑶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白衣那位清冷得像昆仑山巅的终年不化的雪,红衣那位艳丽得像深春枝头开到极盛便不再多开一朵的花。

    一个浑身上下写着“别靠近我”,一个浑身上下写着“你过来试试”。

    这风格差距也太大了吧。

    【差距确实有些大。】

    清灵道经的金光微微一闪,也在打量那两位:

    【一个清冷绝尘,一个妩媚张扬……这个秘境认主是怎么同时选中这两位的?】

    林清瑶深有同感地抿了一下嘴,看来自己在踏入这个局之前,得先弄清楚这两个人是什么路数比较重要。

    进门时,其实林清瑶的声音很轻,衣摆擦过门沿的声响微乎其微。但几乎就在她踏进殿内的瞬间,那两位女修同时转过了头。

    六目相对,大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那团光依旧悬浮在正中央,缓缓旋转,居然还顺带分出了一缕光,照在了后来的林清瑶身上。

    光芒均匀地洒落,照亮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神情,也照亮了空气中那道无声蔓延开的、微妙的褶皱。

    林清瑶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白衣的那位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底没有任何起伏,像一片结了厚冰的湖面。

    她从头到脚地将林清瑶打量了一遍,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却让林清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柄极薄极利的刀片隔着三步远轻轻刮了一下。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冷淡而精准,像在判断一件突然闯入的东西究竟是敌是友,还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无关之物。

    红衣的那位则完全不同。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下巴轻轻抬起来一点,眼角弯了弯,像在端详一件有意思的新鲜事。

    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从林清瑶的脸滑到她的肩,又从她的肩滑到她沾着桃花的袖口,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带着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兴味,可她们明明素不相识。

    三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白衣那位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光团上,姿态冷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红衣那位则嘴角微微翘着,一副“胸有成竹”的了然。

    林清瑶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此刻的局面:对面有两个人,彼此僵持,都在争这个秘境。

    三人的修为都一样,炼气大圆满,真打起来也不是没有胜算。

    这种场合,她没什么经验。但话本子里和那些个前辈的杂记里都说过,要保持高冷、淡定。

    说白了,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

    于是她决定不说话。

    林清瑶把背挺直了一点,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两位女修,既不回避也不讨好,脸上维持着一个“路过但不太想解释”的表情。

    殿内又安静了几息。

    三个人各据一方,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只有那团光在中央兀自旋转着,像在等一个谁也不知道结果的答案。

    半盏茶的沉默之后,那团光动了。

    它缓缓地从半空中降了下来,降到与人的视线平齐的高度。

    然后开始膨胀、收缩,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每一次跳动,光中就漾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每一圈荡开时,大殿中都随之响起一阵极低极沉的嗡鸣,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击一面巨大的钟。

    然后一个声音从光中传出来。

    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是一股被压缩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流终于找到了出口,落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了三个,很好。”

    四个字,语调平得吓人。

    听不出欢迎,也听不出敌意,像石壁上刻着的旧字,千年万年都只以同一个姿态面对来人。

    白衣那位微微眯了一下眼。

    红衣那位把玩发丝的手指停了一瞬。

    林清瑶悄悄吸了一口气,稳住,它说“很好”,那就真的还好。总比说“来了三个,找死”要好得多。

    清灵道经已经开始在识海里列方案了:

    【方案一:以礼相待,表明来意;

    方案二:示弱观望,摸清底细;

    方案三:什么也不做,等对面先出牌。】

    林清瑶正在这三条中间来回权衡,觉得哪一条都有道理,又哪一条都不太稳当时,那团光猛地炸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

    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到极致,花瓣从中心向四面八方翻涌而出,纯白色的光芒一层一层地剥开,铺满了整座大殿。

    林清瑶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光从指缝间漏进来,温热的,像刚出窑的瓷器贴着手背。

    然后光渐渐收敛,花心中央走出了一道影子。

    那是一个由半透明的光凝成的人形,五官完全看不清楚,像一团被揉过的月光勉强捏出了人的形状。

    它站在光瓣的中心,低头俯视着殿中三个人,通身的光芒微微起伏着。

    “老儿我等了很多年。”

    它的声音依然分不清男女,没有情绪,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道回响。

    “等一个人走进这‘桃源渡’。只是没想到等了千年,一来来了三个。也罢——”

    它抬起手。光凝成的手指缓缓指向白衣姑娘,停了一息,又移向红衣姑娘,再停一息,然后转过来对准了林清瑶。

    “既然你们三个都能进来,那就说明有缘,可能真是主人要等的那位。”

    林清瑶:“……”

    不是,她这是什么体质?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撞上这种狗血戏码?

    谢北辰把她摁在原地亲了一通说“两不相欠”,星河等了她千年喊她“主人”……现在连一个漂在虚空里的秘境,都杵着一个光人。

    最可怕的是,它说:“可能真是主人要等的那位”。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河里的石头,每落一次水就砸出一圈因果,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离谱。

    而且“可能”这个词用得她心里发毛。

    万一认错了呢?万一这光人等了千年等烦了,想着“算了既然来了三个随便挑一个凑合吧”呢?

    林清瑶默默翻了一遍看过的那些话本子和前辈杂记,里面但凡出现“主人要等的那位”这种情节,通常结局都不太美妙。

    要么是被当成替身献祭了,要么是被当成垫脚石踩碎了,要么是等真正的主人来了之后发现自己只是个开门的钥匙,用完就扔。

    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可问题是,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