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劫落三生途

    林清瑶抬眼看了一下左右。

    白衣那位清冷仙子,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转瞬又被冻住了。

    红衣那位则把玩发丝的动作彻底停了。那双妩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认真起来的光芒,像一根收拢的琴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比方才更微妙了。

    方才还是两两对峙,现在变成了三足鼎立,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个“鼎”到底是用来装酒的还是用来架火烤人的。

    三人的影子在那光影有意无意的映照下,被拉得交叠在一处,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光影沉默了几息。它模糊的面孔朝向三个人,像是在逐一端详,又像是在做某个迟到了很久的决定。

    然后它抬起了手。

    光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

    林清瑶感觉有什么东西撞进了她的眉心,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

    温热的、浑厚的力量从那个点涌入,像干涸了不知多久的河床忽然涌进了水流,像空置了不知多少年的屋子忽然被人点亮了灯。

    那股力量从眉心涌入,沿着经脉往下淌,流过丹田,流过四肢百骸。

    那光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几分决断:

    “也罢。一个一个辨不出来,那就三个都来试试——”

    它顿了顿,通身的光芒微微涨了一圈,像一道沉在水底多年的闸门终于被抬了起来:

    “谁走得最远,谁就是老儿要等的人。”

    那光影指尖凝起一道光路,正要向三个人脚下铺展开来,就在那一刻。

    天外飞来一道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却像是贴着每一寸墙壁、每一块石板、每一粒尘埃在震动。

    穹顶上的壁画开始龟裂。

    山川河流、星辰日月、飞禽走兽,那些画了不知多少年的笔触一寸一寸地裂开,细密的裂纹从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

    地面上的青玉石板一块接一块地翘起来,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回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里窜出细碎的石屑。

    那道光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尚未落下的光路在它指尖颤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到的蛛丝,晃了晃,没有铺开就散了。

    “大胆。”

    林清瑶的膝盖差点软下去。

    不是害怕,是那种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像凡人站在雷霆面前,像蝼蚁仰望正在倾塌的天穹。

    那两位也没好到哪去。

    红衣的那个则直接坐到了地上。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被风吹散了的芍药。

    白衣的那个,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住额头,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唇色比方才淡了几分。

    光影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光凝成的轮廓猛地模糊了一瞬,又晃晃悠悠地重新聚拢。

    然后,它整个气场都变了。

    那方才还低沉空灵、如古钟回响般的声音,忽然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委屈又雀跃的、扑面而来的讨好:

    “仙尊,您可算来了!小桃儿盼了您好久好久——”

    林清瑶愣住了。

    她默默把方才那个“老儿我等了很多年”的低沉回响,和现在这个“小桃儿盼了您好久”的声音放在一起比了比……

    这之间至少差了十个星河大阵。

    那个声音没有给它机会。

    “哼,三个冒牌货。谁给你们的胆子,擅自闯进桃源渡?”

    林清瑶:“……”

    那两人同样懵逼。

    识海里,清灵道经微微一晃。

    【不是吧,这声音是跨界传来的】

    【事情不太妙……】

    那光影便剧烈地翻涌起来。

    光瓣一层一层地剥落、碎散,化作漫天纷飞的桃花,纷纷扬扬地落满了整座大殿。

    花雨中,一道人影渐渐凝实。

    一个白发老头从花雨中显出身来。

    他穿着一身粉衣,粉得鲜亮,粉得扎眼,袖口和衣摆上都绣着桃枝纹样,衣料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缎光。

    头发雪白,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发间别着一朵开得正好的桃花,粉瓣微微颤着,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别上去的。

    他腮帮子微微鼓着,正仰着脸朝殿顶的方向急急地摆手:

    “仙尊,您听小桃儿解释!

    她们三个都是被桃源渡您布下的三生阵引来的,不是无故闯入,别上来就打呀——”

    殿内安静了三息。

    白衣的那位,一向清冷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红衣的那位目光转向两人,传递了一个无声的、极其复杂的问号。

    林清瑶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眼前的局面。

    这意思是,人家要等的压根不是她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换句话说,她三都是炮灰。

    然而,那个声音冷酷无情,甚至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理所当然地落下了一句宣判。

    “一个不留。”

    然后三个人“炸”了,是心态炸了。

    林清瑶耳边嗡了一声,一个不留?这就赶尽杀绝了?

    她连这个秘境的门都还没完全迈进来,连那老头儿说的“三生阵”是个什么东西都还没弄清楚,就被人一句话判了死刑?

    白衣的那位抬袖擦去嘴角残余的血迹,目光沉沉地压向殿顶的方向,眼底那股一直压着的冰冷多了一层怒意。

    她居然,被人一句话就定了生死。

    红衣的那位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妩媚的姿态收得干干净净,眉眼间那层惯常的笑意被压平了,只剩下一种认真到近乎锋利的冷。

    三个人在烟尘和碎石中对上了目光。

    白衣那位先开了口,声音清冷,带着伤后微微的沙哑,却依然稳得像一泓冻住的泉水:

    “明微尘。无相界,清虚宗弟子。”

    红衣那位弯了一下嘴角:

    “花蘅。启元界,逍遥宗。”

    “林清瑶。云华界,凌霄宗。”

    林清瑶说出后才意识到,无相界,启元界是她不知道的两个世界,这可真是……

    天涯何处不相逢啊!

    花蘅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

    “说起来,咱们三个都是什么修为来着?”

    明微尘的回答极简短,干净利落得像她本人:

    “炼气大圆满。”

    花蘅轻轻“哟”了一声:

    “巧了,我也是。”

    两人同时看向林清瑶。

    林清瑶点了点头:“跟你们一样。”

    碎石还在往下掉,粉衣老头还在天上朝虚空“解释缘由”,可三个人都明白,很难善了。

    三个炼气大圆满的女修,来自三个不同的界域,从三条截然不同的路走进同一座大殿,被同一道光影指认为“可能的主人”。

    最后,又被另一个声音宣判“一个不留”。

    未免太巧了。

    花蘅传音又问:

    “你们都是怎么进来的?我那边是一条地下暗河的尽头,水面上浮着一层光,我伸手碰了一下,就被卷进来了。”

    明微尘沉默了一瞬:

    “山中古道。我追踪一处遗迹的气息,误入一条岔路,走到尽头是座石门,推开就落进了桃林。”

    林清瑶知道实话肯定不能说,哪个炼气期能误入虚空还活到现在,又被一条星光铺成的路送进秘境?

    她只好面不改色地现编了一段:

    “学人家去秘境,被妖兽追杀,慌不择路误入上古传送阵,一睁开眼就到山下那片桃林了。

    桃林边上还看见一块石碑,上面刻着

    ‘缘起桃源渡,劫落三生途’。”

    明微尘和花蘅同时安静了。

    蘅倒最后先开了口,那层慵懒的笑意彻底散了:

    “劫落三生途……我们八成是跑到某位存在的洞府里来了。”

    花蘅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清瑶身上:

    “能写下‘源起桃源渡,劫落三生途’这种话,说明纠缠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又转向明微尘:

    “以我对男人的了解,我们仨恐怕……”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话说得更轻一点。

    林清瑶替她说了。

    “跑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