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行似细作

    帐外脚步声急促,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身着轻甲的信兵快步走进军帐,膝盖微屈,双手高高捧着一封密封书信。

    金述与梁平瑄的争执瞬间停滞。

    金述敛了眉目,周身阴郁稍稍收敛,上前一步,从信兵手中接过书信。

    视线扫过上面字迹,起初沉冷模样,随着目光移动,眉头渐渐蹙起,神色复杂,染着几分震惊。

    信中字字清晰,详细列明了觐朝求和条件,主动重划边境,将此前被戎勒攻占的城池拱手相让。

    又许开放互市,商税细则全依戎勒规制,亦每年向戎勒供奉良马丝绸等贵物,以示求和诚意。

    这姿态虽是放低,可字里行间像量身定制,皆是让金述无法轻易拒绝的诱惑,摸清戎勒底细一般。

    金述心中升起一阵强烈的后怕,抬眼扫过面前的梁平瑄,背脊微微发凉。

    梁平瑄站在一旁,对他对视一瞬,心中微微一动,心跳不由加快几分。

    金述缓缓收起信笺,抬眼看向梁平瑄,眸光沉沉。

    “这信,是觐朝皇帝提言和议……阿瑄,你暗中联络了觐朝?”

    梁平瑄神色没有躲闪,迎着他沉眸,坚定地点了头。

    “是,是我给觐朝陛下去信。”

    没有辩解,没有隐瞒,坦然得让金述心中更加后怕。

    她竟暗中将戎勒处境,与可受求和底线,全然告知了觐朝。

    觐朝此下虽‘求和’姿态,看似妥协,实则捏着戎勒软肋紧逼。

    这份后怕,比战事更让他心惊。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仿佛藏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隐患。

    她的坦然,让金述王威被深深冒犯,难掩不安。

    “你又暗中联络觐朝?”

    他没想到,梁平瑄明知他不同意停战求和,却依旧坚执,越过他去,擅作主张,暗中勾结觐朝。

    这在王权之中,是大忌,是对他帝王权威的挑衅。

    梁平瑄脸色微变,自听出了他的忌讳与不安。

    她偏过头去,避开他质问的目光,闪过一丝心虚。

    “我……迫不得已罢了,你不想听我劝谏,我自心系觐朝……与……”

    “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她后半句的两国百姓还未说完,金述便打断了她的话,眉目肃然,严厉幽声。

    “此前你说止战是为了流离失所的百姓,本王都差点被你感动了,其实不然,你自始至终,心系的都只有觐朝。”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梁平瑄的眼睛,失望至极。

    “你是不是就盼着本王停战,好让觐朝有喘息之机,好让觐朝有机会卷土重来?”

    梁平瑄神色一愣,他的话虽不算正确,却也戳中了她心底的一份心思。

    她确实心系觐朝,确实不想看到母国覆灭,但亦不想看到两国百姓再遭战乱之苦。

    “金述,我是觐朝人,我很难不为母国着想。难不成我嫁了你,便要同觐朝彻底切割,便要眼睁睁看着觐朝覆灭?这般绝情绝义,我办不到!”

    金述的视线翻滚暗色,眼底渐渐不带一丝温度,心间猜忌疯长。

    “本王从未叫你同觐朝割席断义!”

    他猛地提高声音,怒火丛生。

    “可你一再暗中联系觐朝,越过本王,传递戎勒内情,是为何?!王权之中,是为大忌!你不仅是觐朝人,亦是本王的小阏氏,是戎勒的女主,你这般,便是对本王的背叛,对戎勒的不忠!”

    说到此处,他忽地像恍然大悟一般,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不可置信地看向梁平瑄。

    “本王这是……这是主动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一个觐朝细作?”

    他是真的后怕,饶是再爱梁平瑄,再宠让她,此刻心中也只寒意袭来。

    此刻觉得梁平瑄在自己身边,就像是给戎勒安插了一枚觐朝的眼线。

    他害怕,这枚主动安放的眼线,迟早会成为毁灭戎勒的导火索。

    梁平瑄耳畔响起觐朝细作,心间微微一颤。

    她明白他说的意思,她仗着金述所谓的宠爱,一再暗中联络觐朝,一再越过他的权威。

    这般举动,在任何一个帝王眼中,都与细作无异,是任谁都无法忍受的大忌。

    可她所做的,都只是为了止战,为了两国百姓,但确实同细作行径无异。

    “我知道,我这般做,于你戎勒之主而言是错的,触犯了你的大忌。可我真的没办法,我没法看着觐朝陷入这般困局,没法看着觐朝百姓流离失所而置身事外。”

    梁平瑄说着,紧紧托起金述的手,将那封信笺再次展于眼前,语气恳求。

    “可你看看,觐朝已做出了最大让步,主动重划边境,几座城池拱手相让,还答应通商之税全凭戎勒,这般赔地让利的求和之姿,你该满意了。”

    她又轻轻拉住金述的衣袖,神色虽缱绻,但语气却重了许多。

    “你再看看戎勒,连日征战,战力分散,伤亡惨重,士兵们厌战情绪越加高涨,再这样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最终受苦的,还是两国的百姓。如今戎勒再硬撑下去,只会得不偿失,你不如答应和议,接受觐朝条件,让两国休养生息。”

    金述神色沉沉,听着她这番话,心中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浓烈。

    他猛地握紧她托着自己手的腕子,语气讽刺。

    “你倒摸清了戎勒底细,这般厘清利弊,把这战局看得通透!你一直暗中窥探戎勒军情,是吗?”

    梁平瑄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可反而没有畏惧,神色凛凛,连忙紧声。

    “你若气我暗中联络觐朝,气我透露戎勒内情,气我形似觐朝细作。此事过后,我梁平瑄任你处罚,我绝无怨言。”

    她另只手猛地握紧金述抓着她腕子的手,一股一股的力量传来,眼神坚定。

    “可你好好想想觐朝给出的条件,于戎勒而言,只有益处,毫无弊端。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戎勒才是真正的强大,才能实现你口中天下太平。你就答应和议吧,给天下百姓一条生路,给觐朝一条退路,也给你自己一条路。”

    金述本胸腔怒意翻涌,可听着梁平瑄恳切话语,脸上神色变幻,心中挣扎强烈。

    帐外风沙呼啸,像在诉着这场战争的残酷与无奈。

    金述深深吸了一口气,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几分,疲惫的忖度中,终是闪过一抹动摇。

    “此事,本王会考虑……”

    他知道,觐朝不会单纯附小作底,休养生息,迟早一日发起反击。

    所以,他此下才欲一鼓作气攻下觐朝,不给觐朝一丝机会。

    可他亦知梁平瑄是对的。

    再耗下去,哪怕最终戎勒攻下觐朝,却也维持不了多久,最终也只能退回草原,最终两败俱伤。

    梁平瑄闻得此声,心间一颗悬着的巨石忽地落下几分,紧绷的神色舒缓下来,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她知道只要金述愿意考虑,事情就有转机。

    可下一瞬,金述深谙的眼眸骤然转冷,锐利地紧盯梁平瑄,警告意味沉沉。

    “阿瑄,本王再饶你这最后一次。”

    说着,他手掌抚摸着梁平瑄的脸颊,可眸光却阴翳冷戾,让人不寒而栗。

    “若你再敢暗中同觐朝传递消息,胆敢越过本王,擅作主张,即使本王爱你入骨,即使本王舍不得,也不得不对你下手。本王不能赌,再不能拿戎勒来赌,不能让你插在两国之间,搅动风云,毁了戎勒。”

    梁平瑄心头一颤,似乎真的觉察到金述的那抹杀心,眸光缓缓落下,垂着眼睑,沉默不语。

    金述缓缓摩挲着梁平瑄的脸颊,看着她垂着的眼眸,眼底带着一丝后怕的疏离,语气冷然。

    “你我夫妻,在军中却也君臣。虽饶了这次,可做错了,还是要罚。”

    梁平瑄垂着的长睫微微颤抖几分,被遮掩的眼底骤然染上一丝危险寒意。

    金述周身凝着一份不可侵犯的帝王威严,倏地放下抚摸着梁平瑄脸颊的手。

    他手臂一扬,冲帐外一声高呼,威严厉声。

    “来人!”

    身着铠甲的士兵快步走进军帐,躬身行礼,沉声应道。

    “卑职在!”

    “小阏氏以下犯上,擅越王权,帐中杖二十,以正军纪!”

    话音刚落,梁平瑄咬紧了牙关,唇角微微泛白,可转瞬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她知道,自己确实触怒金述大忌。可只要能让金述考虑和议之事,换两国和平。

    这顿板子,她受得住。

    士兵闻言,连忙转身走出军帐。

    不多时,便抬着一条结实的长凳走了进来,放在军帐中央。

    梁平瑄看着长凳,也白了脸色,心底终是升起一丝害怕。

    那般疼痛,她记忆犹新。

    可她没有退缩,迈开脚步走去,随即双手撑着长凳,缓缓爬了上去。

    手持木杖的士兵,站在梁平瑄身旁,目光迟疑地看了看金述,有些为难。

    他知小阏氏是兰氏王心头挚爱,平日里就对她宠爱有加,如今下令杖责,他迟迟不敢下手。

    金述凝着趴在长凳上的梁平瑄,眸光闪过一丝疼意,攥紧了手心。

    可这份疼意,很快就被满腔的后怕所侵袭。

    他再不能心软,不能因宠爱,坏了法纪,纵容她一次次触犯忌讳,最终毁了戎勒。

    “此下是军中,军法如山,无论男女,无论尊卑,皆一视同仁,犯法同罪,不得徇私!”

    金述说罢,便捏紧了手心,死死盯着梁平瑄背影,厉声喝道。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