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送牌匾

    她蹲在一颗胖白菜跟前,压低声音说:“白菜姐,今儿气色真好,叶子都油亮亮的!明儿我还来陪你唠嗑哈。”

    白菜不会说话,可风一吹,几片叶子轻轻晃了晃,活像点了个头。

    她挪到萝卜垄边,踮脚瞅了瞅土堆。

    “萝卜弟,加油长肉啊!等你壮实了,暖暖就给你松松土,拎回家咕嘟咕嘟炖一锅鲜汤!”

    萝卜叶也跟着颤了颤,好像听见了似的。

    这时阿黑哒哒跑过来,拿脑袋直拱她手掌心。

    小暖把画本往地上一搁,一把捞起毛茸茸的小兔子。

    画本摊开着,上面用蜡笔涂满了歪歪扭扭的白菜、萝卜和豆角。

    “阿黑,你也开心,对不对?”

    她把阿黑举到眼前,鼻子碰了碰它额头上的绒毛。

    阿黑不吱声,只用湿漉漉的小鼻尖,一遍遍蹭她脸颊,暖乎乎的。

    “走嘞,咱再去看别的小菜苗去!”

    她一手抱着阿黑,一手提着小铲子,迈开步子朝豆角架那边走去。

    林家村熬过四十多天的大旱。

    老天爷总算赏脸,飘了几场细雨。

    地里的苗儿慢慢挺直了腰,蔫头耷脑的劲儿没了。

    大伙脸上那层灰蒙蒙的愁色,也一点点散开了。

    这天午后。

    小暖又蹲在菜畦边上,挨个跟她的小菜朋友们打招呼。

    “白菜姐,你又长胖一圈,水灵灵的,真招人疼!”

    “萝卜弟,肚皮鼓起来啦!再养几天,就能挖出来煮一大碗热乎汤啦!”

    “豆角妹,你可真能爬!藤蔓都快攀到架顶啦!”

    阿黑蹲在她脚边。

    振文忽然从院外冲进来,鞋都没踩稳就喊。

    “妹妹快!村长带大队人马杀到咱家门口啦!”

    小暖立马站起来,胡乱拍掉裤子上的泥点子,一把抱起阿黑,撒丫子跟着哥哥往外跑。

    刚到院门口,就见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

    林富贵站在最前头,怀里稳稳托着块红布。

    他身后,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来了。

    “来福!翠莲!”

    林富贵扯开嗓门。

    “快出来接牌匾咯!”

    林来福和黄翠莲闻声从屋里奔出来。

    一看这阵仗,全愣在原地。

    “村长,您这是……演哪出啊?”

    林富贵一掀红布。

    木牌闪了出来。

    四个大字,端端正正。

    福星之家!

    “来福啊,这是全村人的谢意!”

    林富贵嗓门响亮,中气十足,“上回发大水,咱村没伤一个,没丢一亩好庄稼,全靠你家小暖早早嚷嚷要淹啦!救了大家命呐!”

    “这块匾,大伙凑钱请木匠打的,挂你们堂屋正中间,代代都看得见!”

    “这……这……”

    林来福搓着手,脚趾头都在鞋里拧成了麻花。

    “使不得,真使不得啊……”

    “害啥羞啊!”

    张麻子一把扒拉开人群,往前凑。

    “没小暖,我家那几口子早被洪水卷跑喽!我张麻子活了半辈子,头一回打心眼里服人,就服你们家小暖!”

    何二婶抽抽搭搭抹着泪。

    “还有我!还有我儿子胜远!要不是小暖伸手帮一把,那二百块钱上哪儿凑去?胜远娶媳妇的事儿,早就黄啦!”

    刘铁匠嗓门震得屋梁嗡嗡响。

    “挂!必须挂!这匾,代表咱全村人的真心话!”

    “没错!挂!”

    “赶紧挂!”

    大伙儿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来福双手捧起那块木匾,步子沉甸甸的,一步一顿走进堂屋,稳稳当当钉在正墙最中间的位置。

    小暖被黄翠莲搂在怀里,仰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块匾。

    “娘,福星是干啥的呀?”

    小暖仰起脸,眼睛睁得圆圆的,手指头还沾着刚摘下来的黄瓜花粉。

    “福星啊,就是能让别人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人。”

    黄翠莲蹲下身,用围裙角擦掉她手上的花粉,再轻轻捏捏她的小脸蛋。

    “咱们小暖呀,就是全村人的福星。”

    小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认真摆手。

    “暖暖不是福星,暖暖就是暖暖。”

    满屋子人全乐了。

    林富贵笑得拍大腿,黄翠莲笑着直摇头。

    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响,映得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隔壁刘婶抱着娃进门。

    听见这话也咧嘴笑了,怀里的孩子咯咯跟着笑出声。

    “对喽!小暖就是小暖,”林富贵咧嘴一笑,“可咱村,就认准她是小福星!”

    他顺手从墙钉上取下烟斗,没点火,只叼在嘴里。

    打那以后,小福星仨字,算是叫响了,大人小孩张嘴就来。

    可小暖本人呢?

    该蹲菜地跟黄瓜苗说悄悄话,还蹲。

    该搂着阿黑满院子疯跑,照跑。

    糖是自家熬的麦芽糖,掰一小块塞进对方手心。

    刘铁匠家离得远,她光脚跑过去,脚底磨红了也不停,敲开门就喘着气喊。

    “刘伯!赵叔家猪圈塌啦!”

    心里就一个念头,帮上忙,真痛快!

    这念头像灶膛里不灭的火苗。

    日子照常过,风平浪静过了几天。

    鸡按时打鸣,牛按时下地,晒场上的玉米棒子一天比一天干透。

    这天半夜,小暖做了个怪梦。

    梦里没有山,没有河,全是人。

    一群面相凶狠的家伙,手里攥着明晃晃的刀。

    衣裳全是补丁摞补丁,脸上糊着泥。

    可一双双眼睛贼亮贼亮的,跟狼似的,直冒绿光。

    他们踩在碎石上,鞋底磨得沙沙响。

    他们一边喘粗气,一边嘀咕。

    “林家村……水淹那么凶,地里庄稼反倒长得欢实,八成藏粮多!”

    说话那人嗓子嘶哑,说完啐了一口。

    “听说还挂了块福星之家的匾?家里肯定攒着钱!”

    另一个人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甭废话!夜里动手,连狗都惊不醒,一锅端!”

    小暖看得真真的。

    那条小路,正是通向后山的野径。

    绕过黑蛇崖,钻进那片黑黢黢的老树林,就能悄没声儿摸到村子背后。

    “别来!别抢我们家!”

    小暖在梦里拼命喊。

    可那些人充耳不闻,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身影在浓雾里忽隐忽现,越来越清晰。

    “啊!”

    小暖猛地弹坐起来。

    阿黑噌地从草窝里蹦出来,两只前爪刚落地就急急转向她。

    围着她脚边直转悠,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咕声,拿脑袋蹭她小腿。

    “阿黑……”

    小暖一把抱住兔子,声音抖得不成调,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揪住兔毛。

    “有坏人……坏人……要来砸咱村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