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帝王的信息茧房,葬送后唐基业(上)

    话说唐朝末年,那叫一个乱。

    朱温朱全忠,这位唐朝的掘墓人,当年干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他不但把唐朝的皇帝从龙椅上薅了下来,还顺带手把宫里那几百号宦官统统扔进了黄河。

    是真扔,不是比喻。

    那一天,黄河水都是咸的,不是眼泪咸,是那些宦官挣扎时灌进去的黄泥汤子咸。从此,大唐宫廷里那个延续了上百年的宦官传统,就此断根。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李存勖——这位能征善战的沙陀勇士,提着三尺剑扫平了后梁,建立后唐,登基称帝,史称庄宗。

    庄宗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宫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皇上,该用膳了。”一个宫女怯生生地说。

    “嗯。”庄宗应了一声,忽然觉得不对味,“等等,朕记得书上说,皇帝吃饭前不是应该有人喊一声‘传膳——’吗?”

    宫女愣了一下:“回皇上,那是前朝宦官的活儿。”

    “那宦官呢?”

    “回皇上,被朱温杀光了。”

    庄宗沉默了。这种沉默不是那种“哎呀可惜了”的沉默,而是一种“我总觉得生活品质下降了”的沉默。

    没有宦官的日子,具体来说是这样的——

    早上起床,没人尖着嗓子喊“皇上起身了”,而是两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扯着破锣嗓子吼一声“起了”!那声音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上个朝,没人高声宣赞引导百官,文武大臣就跟赶集似的乱哄哄往里涌,好几次差点把门口的铜鹤给挤倒了。

    至于后宫那些事就更别提了,一群宫女和侍卫混在一起,皇帝想找个传话的人,都得先分辨半天这人是男是女。

    “这不行。”庄宗拍着龙案说,“这绝对不行。朕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

    于是,一道圣旨下去:召回各地残存宦官,恢复内侍省。

    什么叫残存宦官?就是当年朱温屠刀下侥幸逃生的那些人。他们有的躲在乡下亲戚家,有的藏身寺庙,有的干脆隐姓埋名做了小买卖。如今一听皇帝召他们回去,那个心情啊,简直比中了彩票还激动。

    其中有个叫张居翰的,当年逃出长安的时候才十五岁,靠着装成哑巴混出了城,后来在一个小镇上卖炊饼为生。接到圣旨那天,他把炊饼摊子一掀,仰天长啸:“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

    他老婆——对,他躲难的时候还娶了个老婆——惊讶地看着他:“当家的,你会说话?”

    “废话,我装了二十年哑巴,就等这一天!”

    张居翰回到宫里,凭着二十年在市井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很快就爬到了高位,成了宦官头子。

    与此同时,宫里还有另一股势力——伶人。

    庄宗皇帝有个爱好,特别爱看戏。这个爱好到了什么程度呢?他自己不但爱看,还爱演。他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李天下”,经常在宫里搭台唱戏,和一帮伶人厮混在一起。

    这帮伶人的首领叫景进,是个唱旦角的,嗓子那叫一个好,扮相那叫一个俊。他在台上是庄宗的搭档,台下是庄宗的铁哥们——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一天,张居翰和景进在宫里的长廊上不期而遇。

    “景大人。”张居翰拱了拱手,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琉璃瓦。

    “张公公。”景进回礼,声音婉转悠扬,像黄鹂鸟喝了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野心。

    “景大人最近可是春风得意啊,听说皇上昨天看您唱《霓裳羽衣曲》,连叫了三声好。”张居翰笑眯眯地说。

    “哪里哪里,张公公才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这宫里宫外,谁不仰仗您老人家?”景进也笑眯眯地回答。

    两人就这样站在长廊里,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吹捧了半个时辰。宫女们远远看着,还以为两位大人在说什么重要国事。

    最后还是张居翰先忍不住了:“景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看这朝堂之上,那些武将们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这些人——说句不好听的,您是戏子,我是阉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下九流。”

    景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张公公说得是啊。前天郭崇韬在朝堂上,正眼都没瞧我一下。我给他行礼,他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了一声?”张居翰一拍大腿,“他见了我连哼都不哼,直接当我是空气!”

    “太过分了!”

    “岂止过分,简直欺人太甚!”

    两人越说越激动,最后达成了一个共识:必须联手,必须反击,必须让那些瞧不起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怎么反击呢?

    宦官的优势在于——他们无处不在。皇帝吃饭他们看着,皇帝睡觉他们守着,皇帝上朝他们跟着,皇帝上厕所他们都在门外候着。这种全天候无死角的贴身服务,意味着他们有无数的机会在皇帝耳边吹风。

    伶人的优势在于——他们能逗皇帝开心。庄宗看戏的时候心情最好,心情好的时候就特别容易听进话。而且景进这帮人演戏演惯了,编故事那是一绝。

    两股势力一结合,那真是天雷勾动地火,豺狼配上了虎豹。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郭崇韬。

    郭崇韬是谁?那是跟着庄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元勋。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庄宗在前面冲锋陷阵,郭崇韬在后面运筹帷幄。没有郭崇韬,就没有后唐的江山。

    但是郭崇韬有个毛病——太直。或者说,太“人间清醒”了。

    有一次朝会上,庄宗兴致勃勃地宣布:“朕打算重修洛阳宫,众爱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投向郭崇韬。这种得罪人的事,还得老郭来。

    果然,郭崇韬出列了:“皇上,现在天下初定,百姓困苦,这时候大兴土木,怕是不合适吧?”

    庄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郭爱卿说得也有道理。那……朕在宫里搭个戏台总可以吧?”

    “皇上!”郭崇韬声音提高了几分,“您整天和那些伶人混在一起,朝政都不管了,这成何体统!”

    这下庄宗真不高兴了。

    退朝之后,张居翰伺候庄宗更衣,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郭大人今天火气真大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那样说皇上,知道的说是忠言逆耳,不知道的还以为……”

    “以为什么?”庄宗问。

    “奴才不敢说。”

    “说!”

    “以为这天下是郭大人说了算呢。”

    庄宗换衣服的手停住了。

    过了几天,景进在陪庄宗唱戏的间隙,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嘴:“皇上,臣最近听到一些传言,说郭大人家里藏着一件龙袍。”

    “什么?!”庄宗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哎呀,臣也是听说的,未必是真的。”景进连忙摆手,“皇上就当臣放了个屁,千万别往心里去。”

    但这话已经种下去了,就像一根刺,扎在庄宗心里。

    又过了几天,张居翰在给庄宗研墨的时候,又轻描淡写地说:“郭大人最近和蜀地的降将走得很近啊,听说还收了不少礼物。”

    “蜀地降将?”庄宗的眉头皱了起来。郭崇韬刚刚平定了前蜀,立了大功,手上还握着大军。

    “是啊,那些降将天天往郭大人营里跑,说是献礼,谁知道献的是什么东西呢。奴才就是瞎操心,皇上别介意。”

    一桩桩,一件件,像蚂蚁啃骨头一样,慢慢地把庄宗对郭崇韬的信任啃了个干净。

    终于有一天,庄宗下了一道旨意,召郭崇韬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