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帝王的信息茧房,葬送后唐基业(下)
郭崇韬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军中,他的副将拉着他说:“大帅,不能回去!这摆明了是有人使坏!”
郭崇韬沉默了许久,说了一句话:“我跟着皇上打了三十年仗,从一个小兵做到今天。我不信皇上会杀我。”
“大帅!”
“别说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现在不还没到那一步吗?”
郭崇韬上路了。
他走到半路的时候,第二道圣旨到了——就地赐死。
原来就在他出发后不久,张居翰和景进又联手给他加了几条罪名,其中最要命的一条是——图谋不轨,意欲勾结蜀地降将谋反。
庄宗连审都没审,直接下了处决令。
郭崇韬跪在地上,面向洛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皇上,老臣走了。”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传旨的宦官说:“回去告诉张居翰,我在下面等着他。”
说完,拔剑自刎。
消息传回洛阳,满朝震动。
李嗣源——庄宗的义兄,另一位开国元勋——当场就拍了桌子:“皇上糊涂!”
这话很快传到了庄宗耳朵里。传话的人是谁?不用猜,还是张居翰和景进。
张居翰对庄宗说:“皇上,李嗣源将军最近和军中将领来往频繁,常在酒后说一些……一些不太恭敬的话。”
景进补充道:“臣听说,李将军曾对人说‘这江山是我们兄弟打下来的,不是某些唱戏的和阉人打下来的’。这话,不知道是骂臣等呢,还是另有所指?”
庄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嗣源也不是傻子,他感觉到了风向不对。郭崇韬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决定——跑。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李嗣源带着家眷和亲兵离开了洛阳,一路向北,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到了自己的地盘上,李嗣源越想越气。他们这些人提着脑袋打下来的江山,如今被一帮宦官和戏子糟蹋成这样,谁能忍?
“反了!”李嗣源一拍桌子,“这样的昏君,保他何用!”
于是,李嗣源起兵了。
消息传到洛阳,庄宗慌了。他第一反应不是调兵遣将,而是找景进商量。
“景进,李嗣源反了,怎么办?”
景进哪懂打仗啊?他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皇上别怕,咱们洛阳城坚固得很,他打不进来。”
“坚固有什么用?兵呢?将呢?”
“这个……”景进眼珠一转,“皇上可以御驾亲征啊!您当年多么英勇,往阵前一站,叛军还不望风而降?”
庄宗居然觉得有道理。
于是这位当年横扫天下的战神,穿上已经多年没穿的盔甲,准备御驾亲征。但他忘了一件事——当年跟着他打仗的那些老兄弟,要么被杀了,要么被逼走了,剩下的军队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出征那天,庄宗站在点将台上往下看,看到的是一张张麻木的脸。
“将士们!”庄宗高喊,“随朕出征,平定叛乱!”
下面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忽然喊了一句:“皇上,咱们为什么要去打李将军?他是好人!”
这一声喊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军队炸了。
“对!李将军是好人!”
“郭大人才是冤枉的!”
“杀了那些宦官!”
“杀了那些戏子!”
庄宗站在台上,脸色煞白。他回头想找张居翰,却发现张居翰早就不见了踪影。再找景进,景进也已经溜了。
这两个人,在嗅到危险的第一时间就跑了。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比泥鳅还滑。
庄宗被哗变的士兵围在台上,孤零零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他忽然想起了郭崇韬,想起了那些被他逼走的老兄弟,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但一切都晚了。
一支流矢射中了他。
庄宗倒下了,倒在那个他曾经无数次站在上面阅兵的点将台上。
临死前,他听到远处有人在唱戏——那大概是景进的声音,正在排练新戏呢。
庄宗闭上眼睛,说了最后一句话:“朕这一生,演了一出好戏啊。”
后人有诗叹曰:
“誓扫天下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首诗本来是写别人的,但用在这里,竟也莫名地贴切。
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到死都不知道,他们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皇帝身边那几个近侍的舌头上。
司马光说:
我在《资治通鉴》里写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几次搁笔长叹。宦官之祸,起于近侍之便。他们日日陪在王身边,王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他们了如指掌。久而久之,他们成了王的耳目,进而成了王的大脑。到了这一步,是非黑白,就不由事实说了算,而是由他们说了算。
庄宗并非昏庸无能之辈,恰恰相反,他曾经英明神武。但即便是这样的君王,一旦被近侍包围,也难逃耳目闭塞、心智蒙蔽的结局。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这是整个制度设计的漏洞。
宦官和伶人,一个负责皇帝的身体,一个负责皇帝的情绪,当这两股势力合流,就等于同时控制了皇帝的感官和心灵。到这时候,皇帝还是皇帝吗?不,他已经成了人偶。
后人读史至此,不要光顾着骂宦官奸臣,也该想一想——是什么让宦官奸臣有了可乘之机?
作者说:
在这个故事里,我最惋惜的不是庄宗,不是郭崇韬,甚至不是那些枉死的将士——而是那个时代里无处不在的“信息茧房”。
庄宗困在了一个由宦官和伶人精心编织的信息茧房里。他听到的每一个消息,都经过了筛选和加工。郭崇韬的一句忠言,被翻译成了“跋扈”;李嗣源的一声叹息,被转述为“怨望”;甚至军队里的怨气、民间的疾苦,全都被过滤得一干二净,传到他耳边的只有“吾皇圣明”“天下太平”。
这让我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权力越大的人,获取真实信息的难度反而越大。因为权力本身会扭曲周围所有人的行为,人们开始说你想听的话,而不是真实的话。久而久之,掌权者活在一个由谎言构建的平行世界里,还自以为洞察一切。
庄宗的悲剧不是他蠢,而是他被切断了与真实的联系。当他终于站在点将台上,面对那些哗变的士兵时,他大概第一次听到了真实的声音——可惜这是最后一次。
很多人说,如果庄宗身边没有那些宦官和伶人就好了。但我想说的是,即便没有宦官和伶人,也会有别的角色填充进来。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近侍这个群体,而在于权力结构本身——当一个人的意志可以决定所有事情,而所有人又都有求于这个人时,“信息茧房”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与其骂宦官误国,不如想想怎么设计一个不需要依赖“明君”就能良性运转的制度。这是我在这个一千多年前的故事里,看到的最现实的问题。
本章金句:
“谗言从来不需要说谎,它只需要把你听不到的声音,换成另一套说辞。”
读者朋友们,如果你是文中的郭崇韬,当你发现皇帝身边已经被宦官和伶人完全渗透,自己的每一句忠言都被翻译成“别有用心”时,你会怎么做?是像他一样坦然赴死,还是早做打算、另寻出路?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更高明的办法,能够打破那个“信息茧房”,让皇帝听到真实的声音?
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我很想看看,在这个无解的困局里,有没有人能找到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