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8章 曹寅的折子
康熙继续说道:
“喀尔喀蒙古诸部,随军征战,向导助战,功不可没。传朕旨意,肯定其功,准其三部北迁至克鲁伦河流域故地游牧,朝廷拨给牛马种子,助其安顿!”
“此战阵亡将士,忠勇殉国,天地可鉴。着兵部、礼部即刻详查各营所报阵亡名录,无论官兵,从优抚恤。其中阵亡之将领……”
康熙拿起捷报附件中的名录,声音低沉下去,一个个名字念出,如同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正黄旗满洲副都统衔参领关保(关西)……镶蓝旗蒙古副都统衔参领阿尔泰……正白旗满洲佐领阿兰泰……索伦总管达斡尔副都统衔索伦……正蓝旗满洲佐领会达……镶黄旗满洲侍卫兆柱……蒙古镶红旗佐领哈尔库……汉军镶白旗游击托达海……”
康熙一口气念了十几个名字,都是各营报上来的阵亡中高级将领。
“此十五员将领,皆为国捐躯,战功卓着。着追赠官职,从优赐恤,皆按七品、八品官例,给予世袭恩荫,准入昭忠祠!命国史馆,为所有此战阵亡将士,详查事迹,编纂《昭忠祠列传初集》,以彰忠烈,永垂青史!”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帐中群臣激动跪倒,高呼万岁。
大阿哥胤禔虽然因自己未得战功而有些黯然,此刻也被这巨大的胜利感染,伏地高呼。
“报......江南织造曹寅的折子到了。”
康熙正在兴奋之中,笑呵呵的说道:“呈上来,朕要让曹寅知道朕打胜仗了,将厄鲁特人杀的一干二净!”
接过奏折,康熙笑眯眯的打开。
这曹寅的奏折,向来不传到太子那里。
从始至终,都是直接给到康熙。
作为康熙乳娘的儿子,从小长到大的玩伴,曹寅如今深得康熙的信任。
江南织造,一个肥差,既能赚钱、又能在江南叱咤风云。
上一次康熙南巡,就住在了曹寅的家中。
可见康熙对曹寅的青睐。
康熙帝展开曹寅的密折,朱笔染就的墨迹在眼前铺开。
那熟悉的恭谨小楷,先是一番例行的问安请福,字里行间透着江南水乡浸润出的圆润与对君父的孺慕。
康熙嘴角噙着未散的笑意,目光向下扫去。
“臣谨遵圣谕,三百万两军需银两,已如数筹措完备,封存于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银库,加派重兵看守。
只待皇上一声令下,即刻便可启程,循漕运、驿道,安全解赴北疆,以资大军凯旋犒赏及抚恤伤亡之用。
江南士民,闻圣驾亲征,无不感念天威,踊跃输将,此乃皇上圣德感召,非臣微力所能及也。”
看到这里,康熙心中大慰,不由微微颔首。
曹寅办事,总是这般妥帖周全,让他省心。
然而,接下来的文字,却让康熙眉梢无意地动了一下,脸上方才因捷报而焕发的光彩,似乎凝滞了刹那。
“然……”
奏折中,一个转折,让语气陡然沉凝,
“臣有要事,不得不冒死密奏于君父之前。自去岁皇上命臣暗中查访江南吏治、钱粮诸事以来,臣夙夜匪懈,详加体察。表面观之,盐、漕、织造诸务运转如常,然其下暗流汹涌,积弊已深,蠹虫丛生,触目惊心。”
康熙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他坐直了身体,继续看下去。
“经臣多方暗访,详查账册,私访商民,所得情弊,多与朝中权贵有所勾连。
江宁、苏州两地盐课、漕粮亏空,历年累计已近百万之数,所涉府、道官员,或与明相(明珠)门下故吏往来密切,岁有‘冰敬’、‘炭敬’输于京邸;或暗中投帖索相(索额图)幕中清客,倚为靠山。
两淮盐政、苏松粮道,几成私相授受、利益勾连之渊薮。更有甚者,地方有司,知臣奉有密旨,竟敢阳奉阴违,或虚与委蛇,或暗中阻挠,其气焰之嚣张,恐非仅凭地方微末吏员所能为,背后必有依仗。”
看到“明相”、“索相”字样,康熙的眼神锐利如刀,但面色尚能保持平静。
党争之弊,他心知肚明,然在江南如此盘根错节,仍需曹寅这等心腹才能窥见端倪。
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康熙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
“尤有可虑者,去岁至今,江南地面,屡有自称‘东宫门下’、‘直郡王(大阿哥胤禔)府中管事’者,持名帖、手书,往来于苏、杭、扬等地。
或强买盐引,垄断市利;或包揽词讼,干涉地方;或借采办贡品、修建行宫之名,摊派勒索,中饱私囊。
苏松杭嘉湖诸府,凡有大利所在,几无不见其影踪。
地方官员,或畏其势,曲意逢迎;或贪其利,同流合污。
以至于市井传言,‘江南有二天,一为皇上之天,一为东宫、王府之天’。
此辈行事,往往假借名目,巧取豪夺,于皇上南巡驻跸行宫修缮、御用物品采办诸事中,尤多浮冒开销,账目混乱不堪。
臣虽竭力弹压,然彼等背景深厚,气焰嚣张,动辄以‘上达天听’、‘关乎国本’相胁,寻常官员,莫敢攫其锋。
长此以往,非但江南财赋重地,蠹空殆尽,恐于朝局安定、皇家体统,亦有玷污。”
“东宫”、“直郡王”……这几个字眼,像烧红的针,刺在康熙的眼中。
太子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这么肆无忌惮?
还有老大……康熙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但多年帝王养气的功夫,让他瞬间将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康熙依旧沉着冷静,继续看曹寅最后的陈情:
“臣受皇上深恩,委以耳目腹心之任,见此情状,五内如焚,寝食难安。
本应即刻据实参奏,然虑及前方战事正酣,皇上宵旰忧勤,不敢以此江南龌龊之事,上烦圣听,扰攘圣心。
今战事既定,天威赫赫,漠北平靖在即,臣方敢冒死缕陈。
所有暗查之账册、证人供词、涉事人员名录,臣已另缮密档,封存于绝对隐秘之处,除臣之外,无人知晓。
静候皇上回銮后圣裁。
江南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愚钝,不敢妄断,惟恪尽职守,密加监察,以待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