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0章 好一个殷化行

    而孙思克更是传奇,作为当年的甘肃总兵,孙思克面对吴三桂的招揽拒不投降。

    反而率领甘肃大军与三藩决战,王辅臣反叛清朝的时候,孙思克率领大军抵挡,关键时刻在甘肃大败王辅臣,给图海收复平凉争取了时间。

    可后来呢?

    三藩平定了,孙思克被恶人陷害,丢了官职。

    从此流落京城,整日在关帝庙喝酒。

    费扬古与孙思克在关帝庙结识,常常酒醉后,听孙思克讲平定三藩,讲天下大事。

    久而久之,费扬古对西北、甚至对准噶尔都有了非常深的见解。

    正因为如此,康熙重用费扬古,又重新启用年过花甲的孙思克,才决定了西路军这场大胜。

    康熙端起酒杯,看向二人:“这一杯,朕敬二位,敬西路浴血奋战的全体将士。”

    说罢,率先举杯,一饮而尽。

    “臣等惶恐!”

    “谢皇上隆恩!”

    费扬古与孙思克连忙离席,躬身举杯,感激涕零地饮下。

    御酒入喉,一线暖意直达肺腑,却化不开连日征尘积淀在骨子里的疲惫。

    “坐,都坐下。今日此间并无外人,不必拘礼。”康熙摆手,示意二人归座,自己又亲自夹起一块最嫩的羊肉,放到费扬古面前的碟中,

    “舅舅尝尝,这是用克鲁伦河边新打的黄羊烤的,肉质极鲜。你们在前方,怕是许久不知肉味了。”

    费扬古连声道谢,心中却是一酸。

    岂止是不知肉味?

    缺粮时,连草根树皮都啃过。

    西北那沙漠、戈壁、山谷,岂是人能生存之地?

    更别提朝中小人掣肘,军粮迟迟不到。

    数万大军,差点没死在昭莫多,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然而,费扬古可不敢跟康熙说这些。

    费扬古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羊肉,放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让他想起昭莫多山坡上,那些再也尝不到任何滋味的弟兄。

    “皇上体恤,臣等……”费扬古声音有些哽咽,连忙稳住心神。

    康熙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又将另一块肉夹给孙思克,然后端起酒杯,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探究,也带着深沉的感慨:

    “昭莫多一役,定鼎漠北,功在千秋。朕在后方,虽未能亲临战阵,然每日军报,字字惊心。舅舅,孙将军,你们可知,朕看到西路军遇暴雨停滞、土拉河暴涨成天堑、粮道被焚、疫病流行、黑风狂沙遮天蔽日时,心中是何等焦灼?看到你们决意炸山改道、冒险渡河时,又是何等忧惧?”

    费扬古和孙思克对视一眼,这一路,太不容易了。

    西路之军,怕是他们这辈子,再也不想走的路。

    无论是暴雨、土拉河水暴涨、还是数百里草场被噶尔丹烧毁,甚至是疟疾和黑风暴,都能让数万生灵毁之一炬。

    怕!

    他们太怕了!

    怕到他们都不敢回想,西路军如何抵达的昭莫多。

    康熙顿了顿,目光灼灼:

    “然,你们做到了!以疲敝之师,行惊天之事,终将噶尔丹主力引入彀中,一战覆之!此等坚忍,此等魄力,此等忠勇,非上天赐予大清的栋梁,何以至此?舅舅,朕今日要再说一次,此役乃‘朕与将军共成之功’!没有你们在前方舍生忘死,朕纵有千般谋略,亦是枉然!”

    这番话,情真意切,褒奖极高。

    费扬古和孙思克听出来了,康熙是表奏二人之功。

    费扬古与孙思克再次离席跪倒,孙思克更是因激动和伤势,身体微微发抖:

    “皇上天威所向,将士用命,臣等不过遵旨而行,兢业履职,实不敢当皇上如此盛赞!西路所遇困厄,实乃天地之威,然全军上下,感念皇恩浩荡,知此一战关乎国运社稷,故能上下一心,以血肉之躯,破自然之险,幸不辱命!”

    孙思克老成持重,当年打三藩的时候,就立下各种战功。

    如今六十多岁,再被康熙启用,又击败了噶尔丹,心中一阵酸楚。

    没想到,六十多岁,被康熙的话语感动到了。

    “说得好!‘以血肉之躯,破自然之险’!”康熙击节赞叹,再次亲手扶起二人,“来,再满饮此杯,为这‘血肉之躯’,也为这‘不辱使命’!”

    “谢皇上!”二人与康熙举杯,心中思虑万千。

    酒过数巡,帐内气氛愈加热络。

    康熙似乎兴致极高,不再谈论严肃的军国大事,而是像一个好奇的晚辈,细细询问起西路行军的种种细节。

    “舅舅,那土拉河水,当真汹涌至此?炸山之时,可曾伤及自己人?”康熙为费扬古添酒,问道。

    费扬古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回皇上,那土拉河自暴雨后,便如黄龙怒啸,波涛接天,人马根本无法泅渡。炸山之举,实是孙将军与工兵们反复勘测后的无奈之选。埋设火药时,便有十七名最好的工兵,被突然涌来的浪头卷走,尸骨无存……”

    回想往事,费扬古只感觉脑袋疼。

    孙思克接着费扬古的话说下去:“巨响之后,山崩河改,水位骤降,我等才得以架设浮桥。然渡河之时,急流湍湍,浮桥摇摇欲坠,又折了数十弟兄……那河水,是拿人命填过去的。”

    康熙闻言,默然良久,亲自执壶,再次为费扬古斟满,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杯向着西方——土拉河的方向,缓缓倾洒于地。

    “这一杯,敬那些永沉河底大清的忠魂。”康熙沉声道,语气渐渐严肃,“哎......虽然剿灭噶尔丹数万主力,但我大清之勇士,也损伤过万人呐。”

    接着,康熙又问起疟疾疫情,问起黑风暴来时的情景,问起草场被焚后大军如何觅食,问起昭莫多设伏的每一个细节,尤其对殷化行观察敌阵、献策突袭后阵的经过听得极为仔细。

    孙思克在旁补充,说到炸河时的惊险,渡河时的艰辛,设伏时的屏息等待,以及最后决战时,中央山头阵地几次濒临崩溃的危急时刻。

    康熙听得极为专注,时而蹙眉,时而惊叹,时而抚掌。

    听到最后殷化行奇兵奏效、阿奴被击毙、准军大溃时,他眼中放出光彩,连声道:

    “好!好一个殷化行!有勇有谋,大将之才!此战首功,当有他一份!那噶尔丹的妻子阿奴……可惜了,一女子竟有如此悍勇。然助纣为虐,其死亦是天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