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1章 震怒了
帐内炭火噼啪,御酒香醇,君王垂询,臣下陈情。
气氛融洽到了极点,连日征战的疲惫、失去同袍的悲痛,仿佛都在这温言软语和御酒佳肴中得到了抚慰。
费扬古紧绷了数月的神经,不知不觉也松弛了几分。
孙思克受伤的手臂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然而,就在费扬古详细描述完最后时刻,噶尔丹如何被数十骑拼死护着冲出重围,自己又如何当机立断派博霁星夜追击三十里,最终却因天黑地广、未能擒获元凶时,康熙脸上那温和的、赞赏的笑容,如同被帐外忽然涌入的寒风吹拂,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无踪。
他放下了一直把玩在手中的酒杯。
白玉杯底与紫檀桌面轻轻相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帐内,这声响动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康熙的目光落在费扬古脸上,那目光里不再有笑意,也没有怒气,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费扬古。”康熙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暖意顿消,炭火仿佛都黯淡了三分。
“臣在。”费扬古心中猛地一坠,连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你可知罪?”
短短三字,如同三根冰凌,猝然刺入费扬古与孙思克的耳中,直透心底。
两人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方才的暖意、轻松、甚至那一点微醺的酒意,荡然无存。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从座位上弹起,踉跄着离席,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康熙面前,以额触地,冰凉的金砖透过官袍传来寒意。
“臣……臣愚钝……请皇上明示!”费扬古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方才描述战况时的流畅早已不见。
孙思克也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感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受伤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康熙皇帝的心,说变就变啊。
刚刚还一口一个舅舅叫着,还给夹菜,还问东问西,嘘寒问暖。
这会,口风语气瞬息万变。
费扬古知道,帝王圣心难测,但康熙肯定不是卸磨杀驴的那种人。
康熙没有立刻叫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自己脚边的两位重臣,一位是自己的舅舅,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统帅;一位是血战余生、伤痕累累的悍将。
不置可否!康熙的转变快,快的如刀、如弓、如心。
康熙闭上眼睛,,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寂静的帐中:
“昭莫多一战,你临机决断,调度有方,将士用命,歼敌主力,缴获如山,此乃擎天之功,朕已赏过,天下皆知。”
“然——”
这个字康熙脱口而出,费扬古只感觉汗毛倒竖,转折,转折来的太快了。
康熙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然凌厉,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噶尔丹是何等人物?纵横漠西三十载,心性坚韧如铁,手段狠戾如狼!乌兰布通之败,他都能缓过气来,再度拥兵数万东侵!你以为,昭莫多折了他妻子,灭了他主力,他就成了拔牙的老虎,只会等死了吗?”
费扬古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发抖,想要辩解,却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康熙说的没错,噶尔丹,蒙古人中的枭雄。
在林丹汗之后,能一统蒙古的,唯有此人。
然而林丹汗虽勇,却不足与大清抗衡。
噶尔丹却是西藏活佛,更是厄鲁特人心中的王。
只要噶尔丹不死,康熙心神不宁。
乌兰布通一战,噶尔丹虽损兵折将,两万多人马葬身大红山。
却在短短的七八年内,再兴起五万蒙古大军。
为了平定噶尔丹的这五万大军,康熙不得不举全国之力,兴兵十万。
其粮草、其钱财、其调动的资源,比噶尔丹多出数十倍、百倍。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乌兰布通,噶尔丹的西逃。
纵虎归山,所要花费的代价,比虎本身,要贵的多。
康熙的声音愈发冷峻:
“你既已将其合围于死地,就该料到困兽必会拼死一搏,也必会寻隙逃窜!为何不在其阵脚初乱、阿奴毙命、全军崩溃之际,便遣你最精锐的‘怯薛’,不惜一切代价,死死盯住噶尔丹本人的大纛?为何要等到大局已定,才派博霁去追?黑夜?地形不明?将士疲敝?这些是理由,但在擒杀噶尔丹此事面前,都不是理由!”
康熙猛地一拍桌案,杯盘轻震:
“你可知,放走噶尔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漠北之战,未竟全功!意味着他只要有一口气在,逃到漠西,便能以其积威,重新收拢旧部!意味着他可能北窜投靠罗刹,换取枪炮卷土重来!意味着他可能南奔西藏,依托桑结嘉措,再获喘息之机!意味着朕这十万大军远征之苦,西路将士数千伤亡之血,很可能白流!意味着西北边陲,永无宁日!”
康熙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火,轰得费扬古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能不断叩首,额角触及冰冷的地面:“臣……臣虑事不周……臣见事不明……臣当时只道其势已穷,又虑及将士性命……臣……臣罪该万死!求皇上治罪!”
孙思克也连连叩首:
“皇上息怒!大将军决策,亦是顾及全局,将士们实在已到极限,黑夜追击,恐有不测。未能擒获元凶,臣等皆有罪,请皇上责罚!”
龙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康熙看着他们,胸膛微微起伏,似乎也在平复着胸中的激荡。
良久,那骇人的凌厉之气渐渐从他眼中褪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质问时更平静。
康熙轻叹一口气,费扬古和孙思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康熙为何突然发怒。
而他们虽然打了胜仗,却不知道他们的结局,是否会改变。
“谢皇上……”费扬古和孙思克艰难地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