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2章 圣心难测

    “你们的考量,朕并非不知。”康熙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将士疲惫是真,黑夜险阻是真,你们爱兵之心,亦是真的。”

    康熙话锋又是一转,目光如电,直射费扬古:

    “然,费扬古,你是大将军,是三军统帅!你的眼里,不能只有一时一地的得失,不能只有麾下儿郎的疲惫!你的眼里,必须有全局,必须有将来,必须有社稷江山的万年太平!

    对噶尔丹此人,一丝一毫的侥幸,都是对江山的不负责任!这个道理,乌兰布通之后,你就该刻在骨子里!”

    费扬古脸色惨白,再次躬身:“皇上教训的是!臣……铭记五内!”

    康熙看着他,缓缓道:“功是功,过是过。昭莫多之功,足以彪炳史册,封侯荫子;然纵敌之失,亦不可轻纵。功过,岂能相抵?”

    “臣明白。”费扬古知道,康熙要做决断了。

    这一战,虽然大清赢了,准噶尔的三万多主力付之一炬,但噶尔丹没有死,大清与噶尔丹的决斗,永远不会熄灭。

    良久,康熙轻咳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清晰地下令:

    “费扬古。”

    “臣在。”

    “着你即日率西路军主力,回驻归化城。给朕好好整训兵马,补充粮械,广布哨探,严密监视西北一切动向!

    噶尔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其残部,有任何异动,朕要你第一时间扑灭!

    西北门户,朕就交给你了。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离防区半步。你可能替朕守好这西大门?”

    这旨意,如同冰水浇头。

    回驻归化,看似仍旧统帅大军,镇守一方,实则是被“留置”于前线,既是对其能力的继续倚重,更是对昭莫多纵敌之失的惩戒,是“戴罪留用”,是“以观后效”。

    荣耀与权柄仍在,但那道无形的枷锁和君王的审视,也已牢牢套上。

    费扬古心中苦涩翻腾,却知这已是天恩浩荡,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他撩袍再次跪倒,声音沙哑却坚定:

    “臣领旨!臣定当恪尽职守,整军经武,严守西陲!绝不使噶尔丹及其残部再成祸患!若再有差池,臣……无以面对皇上,无以面对昭莫多死难的将士!”

    “孙思克。”

    “臣在。”

    “你部伤亡最重,可先率本部回宁夏,妥善安置伤亡,补充休整。然宁夏亦是西北重镇,你需厉兵秣马,与费扬古东西呼应,随时听候调遣。”

    “嗻!臣遵旨!定与费大将军同心协力,卫我边疆!”

    康熙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终于轻轻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去吧。好好抚恤伤亡将士,统计战果,写成详册报朕。那些阵亡的将领……朕已命国史馆为其立传。他们都是大清的忠魂。”

    “臣等,叩谢皇上天恩!”费扬古与孙思克重重叩首,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倒退着出了御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康熙独自坐在案后,望着跳动的烛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才的雷霆之怒,深沉的失望,此刻都沉淀下去,只剩下帝王掌控一切的冷静,以及一丝无人能见的复杂。

    他知道费扬古的难处,理解当时的抉择,但正因为理解,才必须敲打。

    功劳太大,有时比过错更危险。何况,确实有错。

    帐外,漠北的风毫无征兆地猛烈起来,呼啸着掠过营帐,吹得旗杆上的绳索呜呜作响,如同阵亡将士不肯散去的呜咽。

    费扬古与孙思克站在寒冷的夜空下,方才御宴的温暖仿佛是一场幻觉。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尽的后怕、沉重的压力,以及一丝茫然。

    “回营吧。”费扬古哑声说,挺直了腰背,看向西方无尽的黑暗。

    那里有逃遁的噶尔丹,有需要镇守的漫长边防线,也有他那未竟的、必须用余生去弥补的“过错”。

    孙思克点点头,裹紧了披风。

    费扬古与孙思克退出御帐后,漠北的风裹着戈壁的沙砾扑面而来,打得人脸生疼。

    夜已深,星斗满天,却无一丝暖意。

    克鲁伦河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两人并肩走在回营的路上,甲胄在星光下泛着暗淡的冷光。

    身后的御帐灯火渐远,前方的归化城方向,还隔着千里荒漠。

    “大将军……”孙思克欲言又止。

    费扬古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不必说了。皇上圣明,功过分明,能留我在西线戴罪立功,已是天恩浩荡。昭莫多一战,虽歼敌数万,然元凶漏网,终究是……憾事。”

    他停下脚步,望向西方无尽的黑夜。

    那里,是噶尔丹逃窜的方向,是科布多的方向,也是未知与变数的方向。

    “孙将军,”费扬古缓缓道,“你说,噶尔丹如今,是何等光景?”

    孙思克沉默片刻,答道:“丧家之犬,笼中之鸟。然困兽犹斗,不可不防。”

    费扬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寒风中伫立良久,各自想着心事,然后各自归营。

    千里之外,鄂尔浑河畔,台库勒。

    噶尔丹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望着西沉的落日,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荒野中的石雕。

    他的铠甲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发辫散乱,胡须纠结,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昭莫多之战,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但他仍然无法入睡。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阿奴中箭坠马的身影,看到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勇士成片倒在血泊中,看到清军的火炮喷吐着火舌,将他的梦想、他的骄傲、他的一切,轰成齑粉。

    五万大军,灰飞烟灭。

    妻子,死了。

    辎重,丢了。

    科布多,被策妄阿拉布坦那个狼崽子占了。

    身后,是清军的追兵;前方,是无尽的荒原。

    “大汗。”丹济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翼翼,带着疲惫。

    噶尔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各部首领都到了,等着您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