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温岚的沉默
温岚在平房里坐了一整天。
没有下井,没有去工艺车间磨刀,没有去观测站看数据。
她只是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张手绘的矿区地图,从早上坐到傍晚,中间只起来喝了几次水。
右小腿上的旧伤疤不痒了,从核心发出那组长鸣开始就不痒了。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把手掌贴在右小腿的伤疤上。
皮肤是光滑的,疤痕还在,但那种纠缠了她多年的、每到阴雨天就发作的痒,消失了。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不是解脱,更像是一种沉默。
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沉默。
郭大年傍晚来敲门,手里提着那瓶自己泡的药酒。
他站在门口,看着温岚坐在床边发呆,没有进去,只是把药酒放在门槛上。
“膝盖不疼了,药酒用不上了。放你这,万一以后还用得着。”
温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药酒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
还是那股浓烈的草药味,闻多了会呛鼻子。
“郭师傅,你说核心醒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郭大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老鸦岭的方向。
夕阳把整片矿渣堆染成了暗金色,光河的水面上那些金色的光纹比以前更密了。
“不知道。但时安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核心不是机器,不是能量源,它是一个活的东西。
它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选择。
我们以为它在等树苗的根长到那个区域,也许它等的不是根,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不知道。”郭大年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也许是在等人。”
温岚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时也那些没寄出的信,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他在井下,他在看那条河,他想带她来看。
现在她坐在光河岸边,一个人,靴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脚泡在温水里。
她替他看了,替他听了,替他感受了河水的温度和流速。
她不知道核心在等谁,但她知道自己在等谁。
郭大年走了。
拐杖敲在砂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温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然后把药酒拿进屋里,
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张矿区地图。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黑鸦大学特训营里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年轻,戴着泪迹面具,穿着黑色吊带裙,走路的步伐慢得要命,一句话能拆成三段说。
学员们怕她,也敬她。沐心竹是其中最怕她的一个,也是最敬她的一个。
那个女孩每次看到她都会紧张,手心全是汗,握剑的手在抖,但眼神从来不躲。
后来她教沐心竹附魔斩击,教她枪械拆装,
教她在野外怎么辨别方向、怎么寻找水源、怎么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用银丝制作简易陷阱。
她还教沐心竹跳舞,在特训营最后一晚的月光下,戴着面具跳了一段她从朋友那里学来的舞。
那段舞她后来再也没有跳过了。
但沐心竹学会了,在黑鸦大学高墙下的观景台上,月光很亮,她穿着校服,赤着脚,在石板地上转圈。
时也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深的、温岚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
白奇在旧仓库里对着屏幕坐了一整夜。
他把核心新信号的波形图反复放大了几百倍,试图从那组看似简单的波形中找到隐藏的信息。
波形确实很简单,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和核心的呼吸节奏完全同步。
但他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核心不会只是为了告诉他们“我醒了”而发出这么复杂的信号。
这组波形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它的频率、幅度、相位之间一定隐藏着某种信息。
何小叶从宿舍赶过来,手里抱着那本旧教材,
教材翻到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那一章,页角被她折了好几个记号。
她看到白奇坐在桌前盯着屏幕,没有打扰他,
只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教材,静静地看。
凌晨两点,白奇忽然站起来,把波形图从屏幕上截下来,导入了一个他自己编写的分析程序。
程序跑了几分钟,屏幕上跳出了一串数字。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从书架上抽出姜颜承的旧笔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那片压干的绿萝叶子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起来,放在一边。
笔记上写着一串数字,和他从波形图里解出来的那串数字完全一致。
“这是坐标。”白奇的声音有些发紧,“核心在给树苗指路。
不是指到目标区域,是指到更深处。”
何小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更深处。还有多深。”
白奇把数字代入第四版算法,跑了一遍模拟。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深度六百三十米。
比目标区域深了将近五十米。”
何小叶把那个数字记在笔记本上。“树苗的根还要继续长。”
白奇把模拟结果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整面墙已经贴满了,从最早的引擎校准完成通知到最新的核心信号坐标解译图,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盯着最新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九年一月十六日,核心信号解译完成。
坐标对应深度六百三十米。树苗根须需继续生长。”
何小叶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坐标数据。
她想起苦和泰说过的话,光河的水声不是水声,是核心的呼吸声。
你在井下听到的,不是水在流,是核心在呼吸。现在核心醒了,它在说话。
用一种他们能听懂但需要时间去解译的方式。
白奇把姜颜承的旧笔记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树苗的根不会停。
它会一直往下长,直到触及核心的最深处。
那里是起点,也是终点。”
白奇把笔记合上,放回书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暗绿色的光河水位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河面上那些金色的光纹比以前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