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苦玉的独自下井

    新历九十九年四月四日,苦玉第一次独自完成了深层矿道的巡检任务。

    没有方屿跟在身后,没人帮她检查速降绳的扣环,也没人在她记录数据后说一声“可以”。

    她一个人,背着那台刻着自己名字的便携校准终端,朝矿道入口走去。

    矿道里暗得几乎能吞噬所有光线。

    她按下头灯的开关,一束光切开前方的黑暗,在岩壁上投下一小块苍白的圆形光斑。

    她的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军靴碾过碎石,在封闭的矿道里发出闷闷的回响。

    她在心里默默复述着每一个校准点的位置和顺序。

    这些内容她已经烂熟于心——在方屿的笔记里读过无数遍,在脑海里模拟过无数遍,跟着方屿走过无数遍。

    但此刻只有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人在前方为她引路,也没有人在后面与她同行。

    只有她自己,和矿道深处无边无际的昏暗,还有洞壁上那些缓慢生长的根须。

    第一个校准点。

    她屈膝蹲下,将终端的探头紧贴在岩壁上那个反复使用过的位置。

    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动了几下,随即稳定成一条平滑的线。

    同步误差零点二秒。

    她把数据一笔一划地填入巡检日志,字迹在头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深层矿道一号校准点,以太浓度稳定,根须活性达标。巡检员苦玉。”

    写完这行字,她把日志收回背包,起身继续深入矿道。

    光河的流水声越来越近了。

    空气变得潮湿,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那是荧光雾气特有的气息。

    光河岸边,她停下来,蹲下身,把手掌按在河床底部的苔藓上。

    苔藓柔软得像一层厚毯,密密麻麻的假根扎进岩石深处。

    她能感觉到那些比发丝还细的根须在岩缝中缓慢伸展,

    那种极其微弱的振动——和树苗的脉动完全同步,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律。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深处走。

    第三个校准点。第四个。第五个。

    她一个接一个地走完,每一处都仔细检查,每一组数据都认真记录。

    手指稳稳地握着终端,心也稳稳地沉在胸腔里。

    方屿不在,但她知道自己能行。

    在这片矿区待了这么久,这条路走了这么多遍,她早就不是那个连速降绳扣环都要人帮忙的新手了。

    最后一个校准点设在矿道最深处,离目标区域已经不远。

    她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洞壁上,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动了好一阵才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三秒,比浅层矿道的数值稍高一些,但仍在安全范围之内。

    她在日志里写下最后一组数据。

    “深层矿道末端校准点,以太浓度偏高,根须活性达标。树苗根须深度六百八十七米。”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日志塞进背包,靠在洞壁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水壶里装的是莫雨珊寄来的果茶,早已凉透,但那股清甜的草香仍在唇齿间萦绕。

    她盯着洞壁上那些根须,看了很久。

    根须的末梢冒出极小的嫩芽,嫩绿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它们在生长,每时每刻都在生长。缓慢,但从未停止。

    她蹲下来,把手掌重新贴在洞壁上。

    岩壁是温热的,比上次来时更热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在很深很深的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那已经不再是核心的心跳。

    而是一种更沉重、更稳固的脉动。

    树苗在替核心跳动。

    她把手收回,站起来,转身沿矿道往回走。

    到达井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观测站二楼的灯亮着,窗台上那盆分株苗的叶片在灯光中轻轻晃动。

    她把校准终端的外壳仔细擦净,收进背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巡检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写下最后一句话。

    “深层矿道独立巡检完成,所有校准点数据正常。树苗根须深度六百八十七米。巡检员苦玉。”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日志收好,沿着砂石路朝观测站走去。

    方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热茶,看到她走近,把茶杯放在桌上。

    “数据收到了。同步误差都在零点三秒以内。不错。”

    苦玉把背包放在桌上,穿过观测站,走到苗圃隔间最深处。

    她把手掌贴在从姜乔那里带来的那棵分株苗的树干上。

    掌心是温热的。

    “方老师。”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在跟那棵树说话,“我今天一个人走完了全程。”

    树没有回答。

    只有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她能感觉到,掌心里那道暗绿色的纹路闪烁了一下。

    不是树在说话。

    是树苗在用它的方式告诉她——它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