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新单位报道
隔天闻予就去了新单位报道。
这一次是沈文领路带她去打了招呼。
“恭喜你得偿所愿了,闻予。”
闻予笑道:“沈厢长,以后合作还望您这多上心了。”
她指的自然是外包合作项目。
因在王景弘面前过了明路,这事情由沈文接着办下去也是顺理成章。
点子是闻予想的,计划是闻予做的,沈文也没想过她竟然真的毫无芥蒂地就把这件事让给了自己。
惊叹于她的胸襟,沈文便道:
“日后姑娘有什么难处,不必觉得麻烦,有什么我们能帮上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素来是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能有这样的话说出口已算很不容易了。
两人一起到了东区。
因大明从制度上对于匠户的轻视,其实船厂中并没有设置特别的研发部门,匠户们有什么创新技术,还是要先上报工部,再由工部主事决断。
如今的主事姓顾,却不大来船厂上班,大多事情还是由孙提举和几位作头共同商量,主事的权力实际已被王景弘截断。
闻予想搞创新,既是王景弘点头的,旁人自然不会不给面子。
如今孙提举对她也是和颜悦色的,甚至上工第一天还给她带了媳妇做的糕饼尝鲜。
张谦的事牵连了几个人,但很快又有新人顶上,新的监丞姓荀,一张娃娃脸,态度倒谦恭,还直言,王景弘都说了,让他跟闻姑娘多探讨多学习。
新司吏则选了个中庸的老实人顶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闻予如今总算有了充足的时间以及权限查阅所有关于宝船的书面文件,接下来的几天都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过得颇为充实。
……
“闻匠师,船厂外有人递了条子见你。”
指挥厅的守门军士给闻予递了话。
这几日她的称呼已从“闻姑娘”变成了“闻匠师”。
职称的改变某种意义上也算完成了身份的转变,闻予接受地挺坦然。
“劳烦,我去东门外见客。”
闻予的腰牌换了,出入也更自由。
船厂东区都是官衙,东门外便也有些消费升级的茶馆和早点铺,比军民塘地聚居区里小商小贩的活动摊位干净整洁不少。
最靠着东门有一家王老汉茶汤铺,除了卖茶汤,早上还卖包子烧麦,口味不错,这几天闻予已混成了熟客。
她只是猜不到谁会来船厂找她。
是刚炳那边有传话?
还是贾翎、唐有才?
结果竟然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程大人?!你回京城了?”
闻予在门口见到只做寻常书生打扮的程允时,说不吃惊是假的。
程允面对她则依然只是淡淡地笑,玉白干净的一张脸上,一双秀目盛满温柔。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闻予便先向他道喜。
“近来可无恙?考评应当很好吧?我先恭喜大人即将调任京师啦!”
程允拢拳咳了声,笑意便直达眼底:
“数日不见,闻姑娘看来一切都好。”
他乡遇故知怎么都算是件好事。
何况两人还是一起并肩抵抗过倭寇的战友。
三个月过去,那日程允险些表白却被闻予立时回绝的尴尬,此刻似乎也在两人之间烟消云散了。
闻予大方地请程允到王老汉铺子里喝茶汤。
王老汉家的阿婆提着水壶围着桌子绕了两圈,就想多看几眼俊俏的年轻后生,叫闻予一眼看穿,直接笑道:
“阿婆,你绕得不眼晕?要不坐下来好好看?”
程允今日未着官服,气质便多了几分文雅俊秀,正是讨大娘阿婆们喜欢的那一款。
阿婆老脸一红,偷眼觑了一下程允,同闻予道:
“闻姑娘,你这丫头……调皮!”
程允则是一直面带微笑,甚至也不在乎闻予拿他取笑。
他还给闻予带了礼物,城里的糕点,包装精致,芳香扑鼻,配王老汉家的茶汤显然是大材小用了。
闻予没东西可送他的,只能摸摸鼻子,建议道:
“大人多喝两碗茶汤吧?”
程允笑道:“我又哪里喝得了这许多?你总是唤我‘大人’,在外却不妥当,我字子孚,你若不弃,唤我表字就可以。”
闻予尴尬了一下,心道你这又来了,非要把我那点见朋友的喜悦给搅和黄了才算干净是吧。
“或叫程兄亦可。”
他看见闻予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马上一秒改口。
他微微低眉,似叹息般道:
“你曾说过,朋友之间是慢慢相处而来的,我想……我们总算比点头之交更近一些吧。”
闻予从不是矫情又爱自抬身价的性子,听他这么说了,也就坦然笑道:
“何止点头之交,我们怎么也算生死之交了,程兄。”
程允也笑了,脸上总算有了些他这年纪的年轻人该有的神气。
闻予心想,能回京师来他应当确实挺开心的吧?
基层治理工作固然锻炼人,但累得一年顶三年也不是假的。
他也坦诚,回答了她适才的问题,说起自己如今虽未授职,皆因北方战事搁置,但提调兵部职方司主事,大约是八九不离十的。
直接从正七品升至正六品,而且是兵部这样核心部门中的核心岗位。
可见定海县抗倭的军功果然给程允的仕途增光不少。
闻予再次道喜,还道程允这番确实值得庆贺,得好好请一次客了。
他见她眉飞色舞,显然精气神都很不错,便趁热打铁地接口:
“正有此意,京中的酒楼,只任凭姑娘挑选就是了……就等你下回出船厂吧?”
见闻予干脆答应了,程允才笑了,笑得让王老汉家的阿婆又多看了几眼。
他摸着茶汤碗边默默想道,如此也好,总得是循序渐进的……
两人又说起别的话题来。
程允此来,倒也不是专门“炫耀”升职的,他其实还给她送了一份真正的礼。
闻予在定海县时设计制作的“飞廉”,在抗倭一战中也出了不少力,几个前哨兵乘坐飞廉与倭寇在海上周旋并顺利逃脱也确有其事。
因此程允忙完手头紧要的事情后,便将“飞廉”的设计及在抗倭行动中起的作用整理上呈汇报给了工部。
虽然闻予杀倭寇、带领百姓夺船这事他没办法给她官方的表彰,但和于船师当日一样,她可以凭借改良设计军船立功。
闻予再次惊讶了,她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会想到做这事。
程大人不愧是程大人,还是一向这么给力。
“你这……程……程兄,真是太感谢你了。”
程允却并不喜欢听她说谢,只道:
“这本是我该做的……你如今在船厂,工部有何消息大约会主动通知你。”
他今日是提前来知会她这件事的。
当然,那是他表面上劝服自己的理由。
更深的原因其实不过就是……他想见她罢了。
但见闻予如今穿着和腰牌,自然明白她必然在和定海县时一样,凭自己的本事得到了晋升的机会。
他又轻声道:
“但我亦知道,即便没有我做这样的事,闻姑娘只靠自己也能在船厂过得很好。”
他是知道她的本事的。
“所以,不要再对我说谢了,我并非是对闻姑娘的求助提供了帮助,你也并不需要我的帮助,归根结底这只是我自己想送的一份礼物,只求不要造成你心中负担才好。”
他只是做了锦上添花之人,因闻予并不曾给机会雪中送炭。
反而是他,在当初陷入迷茫的紧要关头,多亏了她醍醐灌顶的指点。
闻予看着面前程允温和俊秀的脸,还有望着自己专注和充满欣赏的眼神,对视之间,她心中难免也有些动摇起来。
程允大约是她来此地以后,见到的最以平等之姿对待她的男人了。
以一个古代男人,而且是一个上位者的立场,他竟然对她有如此尊重平等的看法,实在难得。
而且两人之间几次配合,都称得上默契。
甚至回溯到最初的见面,他对一个普通的民女都抱有着难得的善意,就可见他本身就是个善良而正直的人。
有句话怎么说的,找男朋友得找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只对你好的人。
闻予作为一个正当年龄的正常女性,说心里一点都没被他感动到也是假的。
这么好的一个年轻人摆在眼前,模样好,脾气好,学识好,她又不是修绝情道的,能完全不为所动么?
可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她是不会因任何一个外人而打破自己原则的。
他喜欢他的,她坚持她的。
没必要闪躲,也不需要纠结。
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即便只是做朋友,也不能因为不和他谈恋爱就亏待他,这不是她做人的风格。
放下茶碗,她面色如常,只道:
“既是朋友,我也不多说些见外的话了。择日不如撞日,程兄,要不要进船厂参观一下?
程允此时无事一身轻,更不会拒绝和闻予独处的时间。
哪怕只是简单说说话,听她介绍一下船厂内部的设置和近来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也是充满趣味。
只是两人才进船厂,适才来通传的那位年轻军士又气喘吁吁地找了过来。
“闻匠师……门外,又有人递了条子要见你。”
说罢还瞧了程允一眼,眼神中暗藏好奇。
又是谁?
今天这么多人找她?
闻予继续把刚炳、贾翎、唐有才等人给猜了一遍,也不好说不见,生怕对方有要紧事。
好在程允体贴,主动道:
“下次有机会再劳烦你带我参观吧,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两人一起回到东门外。
这位访客可比程允还叫闻予吃惊。
“封淮?你来做什么?”
封淮见她出现,先是眼睛一亮,跟着就见到了闻予身边的程允,然后睁大了眼睛,愣了一瞬,最后噔噔噔地跑近。
“程表兄,是你吗?”
这话是冲着程允说的。
程允被他这句“表兄”叫得一愣,却也不好立刻回应。
封淮激动道:
“我母亲与您母亲是隔了房的表姐妹,四年前表兄高中恩科,我母亲带我登门道贺了,表兄可记得?”
闻予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
看程允的表情就知道他必然不记得,尚在努力回忆眼前这号人物。
程允确实想不起来这号人。
他中进士那年,家中不知来访了多少位亲朋故旧,他就是再好的记性,哪里能记得这么多陌生人的面孔。
好在两人一番东拉西扯总算搭上了线。
封淮的母亲余氏娘家也是松江县的,与程允的母族确实是亲戚,只也算不得什么近亲,算起来两人都出五服了。
而封淮之所以对程允印象这么深刻,盖因余氏时时拿程允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勉励他,指望他也同程允一样,十八岁就能高中进士,光耀门楣。
但显然不论从天赋、性情、家族资源来比,封淮都差了程允十八条街,别说进士了,这中举之路都尚且漫漫。
“原是封家表弟,今日凑巧相遇,也是有缘。”
程允虽然没想起来,但也只能顺势认了这个便宜表弟。
闻予在旁暗暗琢磨,原道初见封淮觉得有些像谁,此时两人站在一处,这感觉便清晰了,程允和封淮的面部轮廓确实有几分相似,皮肤也都很白,大约都随了母亲。
只封淮这个头实在差了程允有些距离,只能仰望他——不敢想程允低头对着这便宜表弟一脸崇拜的星星眼是什么感受。
闻予又想笑了。
“程表兄,你也认识闻予?”
封淮和偶像表兄攀完关系,总算想起了正事。
程允却不答反问:“不知表弟又是怎么认识闻姑娘的?”
闻予来不及反应,跟着就听封淮石破天惊且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忘记跟表兄介绍了……闻予她,是我尚未过门的妻子。”
“噗——”
早端了一碗茶汤边喝边看搞笑认亲场面的闻予却突然被天降大瓜砸中,立刻绷不住了。
“封淮你小子……咳咳咳咳!”
“你看你,喝水还是这么不小心。”
封淮吓了一跳,赶紧掏出怀里的帕子要上去给她擦。
闻予一把挥开他,好容易不咳了,但见程允在短暂惊讶过后,脸色竟是史无前例的严肃。
? ?封其实很路人甲,后面没啥戏份滴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