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这朋友,怕是做到头了

    这天傍晚,院门被人推开,杨雯进来了。

    她穿着件半新的呢子大衣,麻花辫盘成了发髻,手里拎着两包点心,人比出嫁前圆润了些,两颊有了血色。

    “哥。”

    杨兵正在石桌上给杨乾削木头,抬头看她。

    “怎么这个点过来?汪靖呢?”

    “他值夜班。”杨雯把点心往桌上一放,两手搓了搓,脚在地上倒换了一下位置。

    李秀梅从灶间探出头,一眼瞧见闺女,三两步迎出来。

    “雯!吃了没?妈给你下碗面。”

    杨雯摆手,“妈,我有话说。”

    她站在院当中,两手叠在身前,半天没出声。

    杨兵把木头搁下。

    这丫头从小藏不住事,今天这副欲言又止的架势,要么是受了委屈,要么是有大事。

    “说啊。”杨兵催了一句。

    杨雯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我……我有了”

    院子里静了一拍。

    “有了?”

    李秀梅往前蹿了半步,一把抓住杨雯的胳膊,“怀上了?几个月了?”

    “快两个月。今天去查的。”

    李秀梅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两手在围裙上胡乱抹。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才结婚多久……雯雯,你慢点走,别累着!”

    她拉着杨雯往堂屋的炕沿按。

    “坐下,可不能站着!”

    杨雯被按在炕沿上,哭笑不得。

    “妈,才两个月,没那么娇贵。”

    “胡说!头三个月最要紧!”

    正闹着,杨国富进了院。

    老头一进门就觉出不对婆娘哭着,闺女坐着,儿子杵着,“咋了这是?”

    李秀梅扭过头,“雯雯怀上了!”

    “……怀上了。”

    杨国富重复了一句,往太师椅上坐,又猛地站起来,“站着干啥,赶紧躺下歇着!”

    杨雯彻底没辙了。

    “爸,妈,你们俩别这样。”

    杨兵靠在门框上,看着爹妈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拦。

    这家里头一回有外孙要落地,爹妈高兴成这样,由着他们去。

    他走到炕边,在杨雯旁边坐下。

    “汪靖知道了吧?”

    杨雯点头,脸上压不住喜气。

    “知道。他比我还紧张。早上非要陪我去查,结果碰上急诊,又跑了。”

    “他对你好不好?”

    杨雯抬起头,“好。家里活他全包了。我值夜班,他怕我饿,半夜还给我送饭。”

    李秀梅在旁边接话,“那就好。”

    “等汪靖下了班,让他过来一趟。我得当面叮嘱他。”

    当晚,汪靖下了班就赶了过来。

    人还没进堂屋,杨国富就已经开口,“汪靖。”

    汪靖站得笔直,“爸。”

    “雯雯怀着身子,往后家里的重活、累活,一概不许她沾。”

    “是。”

    “夜班也得跟医院说,调一调。”

    “我明天就去说。”

    李秀梅又补了一长串,汪靖一条一条应着,背上的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杨兵在旁边看着,没插话。

    日子一天往前淌。

    转眼就到了下乡报名的截止前几天。

    胡同里头,不少半大小子都揣着报名表,街道办门口贴着大红的动员标语,喇叭里天放着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广播。

    这天下午,杨来福家门口来了个人,手里攥着两张报名表。

    赵大强。

    “来福!收拾收拾,跟我报名去!”赵大强一进门就嚷,“就这两天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杨来福坐在炕沿上,手在膝头搓了两下。

    那几句杨兵叮嘱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既别一口回绝,也别满口答应。

    可这会儿赵大强把表都拍到桌上了,含糊不过去。

    杨来福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

    “大强……我不去了。”

    赵大强举着表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啥?”

    “我家里……给我安排了活儿。进厂。”

    这话一出口,赵大强的脸当场就沉了。

    “杨来福!你这叫啥事?你一直说好的跟我一块儿下乡,这会儿你给我来这套?”

    杨来福的脖子往衣领里缩。

    “我……我啥时候答应过……”

    “你没答应?前儿个咱俩还在槐树底下说得好的!你说城里待着也没意思,不如下乡出把力气!这话谁说的?”

    杨来福的脑袋越垂越低。

    “那是……那闲聊……”

    “闲聊?”

    院门口又挤进来两个小伙子,都是赵大强一块儿玩的。

    其中一个瘦高个拉了拉赵大强的袖子。

    “大强,算了。来福他本来书就念得少,压根不在咱们这批名单里头。”

    另一个矮个也搭腔,“就是。下乡那苦,不是闹着玩的。人家有更好的去处,你拦着干啥。”

    赵大强甩开瘦高个的手。

    “你们懂个屁!他答应过我的!”

    杨来福被这一通吼,急得脸通红。

    “赵大强,我真没答应过!下乡这么大的事,我能随口就应了?”

    “你就是答应过!”

    赵大强梗着脖子,根本不听。

    “反正这次你必须跟我一块儿去!咱俩说好的,谁也不能反悔!”

    “我没说好!”

    两个人在院子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瘦高个和矮个对了个眼色,把赵大强往外拽。

    “行了行了,大强,犯不上为这事红脸。来福不去就不去,咱仨照样报名。”

    赵大强被拽到门口,回头剜了杨来福一眼。

    “杨来福,你给我记着!”

    撂下这句,人被拖走了。

    院子里一下空了。

    杨来福站在原地,两手垂着,胸口一起一伏。

    这朋友,怕是做到头了。

    他心里头不是滋味,他舍不得这朋友,可让他真去下乡,那二十年的苦头,他是一天都不想再尝。

    杨来福抹了把脸,转身想回屋。

    刚迈出两步,院门又响了。

    赵大强一个人折了回来。

    刚才那股火气没了,矮壮的身子缩着,两手插在棉袄兜里,脚在门槛上蹭来蹭去。

    “来福。”

    杨来福停住。

    “……干啥。”

    赵大强往前挪了两步,头垂着。

    “刚才……是我急了,我不是非逼你。我就是……我就是怕。”

    杨来福愣了一下。

    “怕啥?”

    “下乡啊。”

    赵大强的声音闷下去,“我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啥都不懂。我寻思着你跟我一块儿,俩人好歹有个照应。我才那么……那么急。”

    杨来福心里那点气,散了一半。

    原来是这么回事。

    赵大强抬起头,蹭了蹭鼻子。

    “来福,我问你个事。”

    “你说。”

    赵大强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低了些。

    “现在这世道,厂里的活儿金贵得很,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他盯着杨来福。

    “你……你到底是咋找着这工作的?”

    杨来福的身子,僵在了原地。